连舒指尖轻轻触碰阿花的前额,丝丝缕缕的灵气顺着血液游荡于四肢百骸。
几息后,连舒眸光微动,狐疑地再三审视小姑娘凹陷的脸颊,灵气探出的结论却与事实相反——气血充足,内脏毫无暗伤。
太健康了。
连舒不甘心地睁开第三只眼睛,看着她周遭几乎被黑色碎片占据,精挑细选了枚色彩较为光亮的碎片凭主人的心意构建。
他想尝试上辈子心理医生的办法,在病人放松的姿态下,半入幻境半回答他的疑问。
那张无神的眼睛一点点涣散,但是紧绷的唇角却逐渐上扬,连舒中断构建了一半的幻境,轻声问道:“阿花,这些年你在哪?”
“在……家。”小姑娘的声音嘶哑,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沧桑。
越明商上前一步:“但是你爹娘以为你失踪了。”
“爹娘……”阿花嘴唇嗫嚅,似乎对他的话有些不解,“但,爹娘……不是不见了吗?”
连舒:“不见了?怎么不见了的?”
阿花神情好似从方才松缓的状态中抽离,眼眶湿润:“就……忽然,不见了,到处都,找不着。”
*
夜色如墨,外头小雨逐渐转大,更伴随着呜咽的冷风吹拍着窗框。
油灯下,连舒平心静气地翻看着村长送来的关于数百年失踪人口的记载,详细到年岁、住址、外貌、性别甚至常去的地方都有小字记录在下方。
消失了半个时辰的越明商忽然出现在屋内,径直坐在连舒对面,不等人问就主动开口道:“白头村的名字还有个由来,几百年前这里不叫白头村,叫黄土村,但是说来也怪,忽然这里的长寿老人一年比一年多,甚至当地记载,活得最久的老人死时已经一百五十岁,且还不止一个。”
连舒抬起头,有些错愕:“一百五十岁?”
“你也发现了对吧?”越明商神秘一笑,“炼气若是不能成功筑基,只有一百五十岁可活。”
“普通人炼气的可能性有多大?”
“千中出一。”越明商从自己的乾坤袋拿出吃食,饮着上好的果酒惬意地翘着二郎腿,“很多凡人一生灵脉闭塞,偶尔有个别能进入炼气期,可却对自身的异样毫无所觉,只觉得身体康健少有生病看大夫的时候。”
“那时的灵气其实并不用经过灵脉,而是直接淬炼身体,所以凡人千人中往往能出现一个炼气。等个别敏锐的凡人能察觉到周围波动的灵气,有意识地调动、凝聚,疏通堵塞的灵脉,则才能成功筑基。宗门招收弟子最低也是要十五岁内筑基成功的才俊。凡尘中少有十五岁能察觉异常且自行摸索修炼的人,这也是宗门内少有从凡尘而来的弟子。”
连舒放下厚厚一摞的竹简,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阿花是炼气。”
在看见床上小姑娘的瞬间,连舒就心有怀疑,但她身上残存的灵气太过稀薄,若不是越明商的这番话自己还不能完全确定。
“往日都能惊动朝廷的白头村,几百年后却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诅咒村,长寿迹象不再显现,到底是真的消失……”越明商往嘴里抛了颗花生,面上只有对自己短短几个时辰内就能摸索到真相的得意,“还是能活到一百余岁之人和阿花去了同一个地方?”
两辈子就是这点好,上辈子他什么稀奇古怪的题材没见过。
连舒若有所思:“多重空间?”
“差不多,是空间阵法。”越明商捏了个净身诀起身铺开床上的被褥,一屁股躺了下去,单手枕在后脑勺,嬉皮笑脸地拍了拍身边位置,“你来,我们躺在床上慢慢说。”
屋内仅有一张床,阿花状态显然不能随意移动,而连舒也不想因为住所折腾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住哪不是住,读书时一个屋子住八个人不也忍下来了。
可看着越明商的嘚瑟劲,连舒原地后悔了三秒,不想他太过如意。
“在床上说什么话?是正经话吗?”
越明商不甘示弱:“你要想听不正经的话,我也能说。”
“哦?”连舒终于被勾引了心神,视线从名册上移开,落在信誓旦旦的越明商脸上,“说几句我听听。”
越明商嘴唇嗫嚅,可还没个气声儿,自己倒先难为情起来。
他堂堂巽衍宗的仙尊,有什么能难倒他的,不过几句话罢了。
越明商稳住心态没泄露丝毫怯色,反倒狂妄地冲着连舒扬起下巴:“你想好了,真要听?”
“说说看,让我也见识见识你这些年学到的不正经都有哪些。”
连舒所讲的这些年饱含了上下两辈子,但越明商单纯以为他指的是两人分开的上辈子。
越明商从躺姿变成坐姿,但心里还是有股莫名的紧张,他抿了抿唇,决定将连舒当作幻境内的假连舒,这才舒展开发麻又紧绷的脸皮,放开了说道——
“乖徒弟,叫声明商哥哥命给你。”
“想不想看明商哥哥的大腹肌,嗯?想不想?说话!”
“小馋猫,看够了还想摸,这么贪心,算了,谁叫明商哥哥只疼你。”
连舒有气无力道:“……够了,我恶心。”
“够了?”越明商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呵,你的明商哥哥可不信。”
越明商说嗨了,那张脸完全褪去了才张嘴时的羞臊,都不用人接话自己嘚啵嘚啵就一句接着一句,神色间还带着几分嚣张和油腻。
连舒本来都被恶心到了,可见他一手轻敲着膝盖,斗志昂扬地冲他挑衅抬眉,他顿时就乐得笑出声。
“怎么样?”越明商说完,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这些话够不正经了吧?”
“小嘴巴是挺会说的。”连舒意味深长含笑道,“都快说到你连舒哥哥心里头去了。”
第24章
连舒跟越明商在某些地方有些相似, 比如在不该出现时冒头的胜负欲。
关于谁更能恶心到对方这一点,经过激烈的层层厮杀,终究还是技高一筹的连舒险胜。
两人来到白头村的第一晚, 深夜大雨滂沱, 狭小而昏暗的屋内, 越明商听着外头的哗哗雨声陷入了长时间的苦恼。
被风雨摧残的摇晃树影透过窗棱落在寂然的被面, 他总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可记忆里没有清晰的一幕,而连舒对他讲述的过往也不曾涉及。
越明商拧着眉苦想, 忍不住从刚才争执挫败的羞愤转为平静的好奇, 他微微动了动身体, 瞬间被子另一边的连舒就缓缓张开眼睛。
两人中间还是隔着一条界线, 但是丝毫不妨碍越明商潮热的鼻息和迟疑的声音同时拂过他的耳侧:“连舒……”
“干嘛?”
“我有件事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你这也算是问了。”连舒的声音和白日有些不一样, 语调更轻, 口吻也带着有些勾人的慵懒,“什么事?”
“我总觉得这一幕很熟悉。”越明商不知委婉是何物,根本不等连舒想清楚他上一句的意思, 就接着道,“连舒, 我们以前上过床吗?”
“??”连舒难以置信地微微偏身, 整间屋子在他的发问下都好似窒息了一秒, “你说的上床是我知道的那种上床吗?”
“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我们……那会儿还是学生, 当然不是你想的那种!”越明商指了指他们,“就像现在这样, 就单纯睡一张床。”
连舒刚才真是被吓了一跳,听他解释才松了口气,懒得纠正他最初的说法, 不以为然:“读书那会儿住校,放假晚上又没有人查寝,三两个人挤在床上看电影综艺不是很正常?”
他再次背对身,只是省略自己这边特殊的情况。他的人缘实在不好,也懒得在人际关系上费心思,只勉强和宿舍的人维持正常的普通同学关系,不亲近也不陌生,和别人挤在一张床上的情况是不可能发生在那时的自己身上——至少在越明商出现之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