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骤然倾泻的灵力洪流般席卷百里,眼见他手中的白芒有隐隐的火星子冒出,他再不能用弟子冒险,将其余人传送后,冥絮一颗心急坠下去,只以为玄明仙途止于今日,可下一秒,罡风猝息,砂石林木都仿佛被暂停悬在半空。
而风暴中心的水蓝色身影似乎动了一下,越明商狐疑地拢眉,目光急速掠过四周。
“连舒?”他声音难掩焦灼,可语调却轻又缓。
越明商眸光闪烁,他在那瞬间好似听见了连舒的声音,可面前却不见对方的一丝踪迹,他说了什么?他顷刻间放开自己的听觉,丝丝缕缕的声响攀爬入内,就在这混杂的动静里,越明商抽丝剥茧出一点点熟悉的强调——
【……明商。】
是连舒在叫他!
越明商心跳如擂鼓重锤,眼睛直直地望着虚空某一点,绕指柔的灵气一点点剥离其他的杂音,于是,更加清楚的低语就好似响在他的耳侧:【……在……上……瘦了。】
远处的冥絮见状立刻瞬身上前喝止:“玄明!停下!”
越明商方才恍惚的眼睛猛地暗沉,气急败坏认为是对方前来才驱散了连舒的声音,发丝抚过他干燥的嘴唇,顷刻间,悬停于半空的一切都轰然下落,尘埃四溅,视野蒙蒙。
“滚开!”
环形的灵气暴走开来,被气劲掠过的滚石横木都瞬时沦为齑粉,冥絮一掌拍开朝他翻涌而来的余波,可喉咙还是滚出一口血沫。
越明商阵袖,周遭瞬间落下隔音的结界,他的视线在了无一物的虚空勾勒本该再次的身影,又从飘散在空气中的余音一点点拼凑,可仍旧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知道连舒还活着。
他紧绷的脸皮终于真切浮现一抹笑意,可很快,这个笑容就消融殆尽。
什么上?
后面的瘦了,又是什么瘦了?越明商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猜测难不成是连舒自己饿瘦了?他如今炼气,也不适应辟谷,在巽衍宗一日三餐、餐餐不落,甚至别提晚上偶尔还会有宵夜。
越明商这才回忆,自己往他乾坤袋内塞了不少法器丹药,可吃食确实少之又少,难不成法阵内他饿得饥肠辘辘,瘦了?
越明商焦急地来回徘徊,一直攥在手心的力度加大,那股令天地色变的力气再次席卷而来,可下一秒,被点拨的越明商蓦地停在原地,愕然抬头看着头顶。
上——
地上他掘地三尺未能发现蛛丝马迹,那天上呢?
越明商呼吸骤然急促,抬手一握,百米外的冥絮就被大力吸来,他轻而易举地抓住冥絮的衣襟,未等人张口,便脚尖一点,提着人眨眼睛便抵达数百米外的高处……
*
他的眼前一片血色,从只能依稀看见一些景物的轮廓到血色消失,好似随着颜色由重变淡,那道诡异的符文也真正烙在了体内。连舒能感知到自己的心跳,也有清晰的意识,可身体却无法自我控制,好似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被一根根银丝缠绕。
从感受到地面震颤后,一切都好似按下了加速键,自己被控制,鬼新郎闪身逃跑,只有一些和他相似修为只在筑基炼气的失败品被留在敌人的巢穴里。
三面的肠子好似狰狞起来,不再甘于安静地蠕动,反倒如天上垂下的细肠般有了食欲,而他们这些傀儡尸体便是最新鲜养料。
轰然的震响让博古架上的陶罐从高处跌落在地,啪地一声,连舒便和无数双眼珠子对个正着,成为半傀儡的他连眼神避让也做不到,在这种压抑、沉重、血腥又残忍的场景下,连舒忽地发现自己竟然不觉得过于恐惧。
这处隐秘的石府也在解体,当覆盖一小方天地的金色法阵透过浓浓的血污抵达眼底,连舒蓦地感受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安心。
法阵在不断闪烁,乍起的亮光比自己试图摧毁它时明亮百倍,好似整个世界都被这团金芒吞没——
砰!!
金芒还未全部褪去,一声撕天裂地的轰响就从法阵中心猛然爆发!
就算隔着千米,连舒也能听见法阵寸寸开裂的清脆声,巨大的法阵宛如一件过早出窑的琉璃,道道裂纹爬满每一处,震撼之余又产生一种深深的遗憾。
又两息,庞大的肠子开始如蟒蛇一般绞住他的双腿,随着它的爬行,黏腻的液体侵染他的裤脚,这种湿润让他瞳孔差点失去焦距。
莫欺……炼气穷。
天际有流光划过,嘭地一下,小型的尘烟在远处炸开,‘流光’坠地又引起新一轮的地动,连舒控制着蛇纹迅速离开,可堪堪才爬行了不到一百米,头顶就好似掠过一尾水蓝色流光。
越玉从天穹直插而下,余威倏然绞散活跃的肠子,连舒无法轻易改变的视野内,出现了一汪水蓝色的衣袍。
“连舒——”
和越明商惊喜的呼叫同一出现的,是被控制着浮现在心间的杀意。
鬼新郎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畔:【杀了他。】
于是在越明商喜色盈溢的眼眸中,连舒的魂魄好似成为了这场闹剧的旁观者,匕首从袖中话落,刀刃割裂衣料的脆响让他的头皮都寸寸紧绷发麻。
他看见越明商因为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而生生挨了一刀,好在他反应极快,侧身躲过本该划在他脖颈的致命伤,但还是有鲜血从他的肩头浸出。
越明商似乎才回过神来:“连舒?”
很快他就发现了异常,短暂的愣怔后没有露出他心中揣测的那般或严肃或凝重的神情,也非他不想看见的警惕,而是一贯的灿然,他声音清亮,好似方才的偷袭和鲜血都只是朋友间的玩闹。
“我没伤到。”越明商当着木着脸的连舒的面转了一圈,全方位给他展示自己的健康,轻声安抚他,“刀上也没毒,血就是看着多——我现在给你解咒。”
插入地面的越玉嗡名声不断,四周的大肠未来得及复生便重新被绞成碎肉。越明商好似怕他多想,和素日一般在他耳畔絮絮叨叨:“你放心,那个新郎官冥絮不会放走他,到时候他怎么对你的我们怎么对他,对了,他穿个喜服干什么?难不成他在这里还顺带成了个婚?和谁?”
他被自己的话也给带偏了,立刻仔细查看连舒身上的衣服,见不是喜服才松了口气,手心贴在他的腹部,灵气浑厚带着和他不符的野蛮,闲谈间就将打入体内的血纹清了一半。
感受到能掌控四肢后,连舒才眨了眨干涩充血的眼睛,他的左手才抬起想要看看被自己划上的血口,可还无法完全操控的手臂停在了半空。越明商拍了拍刚才发紧的心脏,暗自松了口气,差点以为这两天连舒被人抢掠去成了个婚,那他找谁说理去。
瞥见他抬手的动作,越明商仰头冲人咧开嘴,带着和憔悴神态相去甚远的悦色,腾出一只手来抓握住他的左手,轻轻按了按:“你想拿什么东西吗?吃的?是不是饿了?”
连舒不懂他的话题为什么忽地扯这么远,但见他面孔丝毫未有痛色,自己骤沉的心也随之上浮,可未等他的唇角扯出一点轻松的忽地,余光中便被暴起的身影瞬间攫住所有心神。
那具被他抛之脑后的阴傀儡迅疾如雷电般闪瞬至越明商身后,连舒甚至都来不及垂眼看越明商的神情,心脏紧张到遽然停止跳动!
森冷的剑身倒映出自己一度空白的脸,连舒喉头发紧,当感觉到肢体被禁锢的阻力消失,他几乎凭借本能地一手格挡开蹲在身前的越明商,另一只手握紧还未丢下的匕首猛刺而去!
噗嗤!
滚热的血水从伤口处喷薄而出,连舒的脸颊好似全部都沾染上了血液的滚烫,随着身后越明商的惊呼声,他第一次感受到匕首刺入人脖颈的柔软感触,这和杀一条鱼、宰一头猪不一样,自己分明知晓在此之前他本就是一具尸体,可握紧匕首的手还是颤抖个不停。
属于同类的血腥味,直勾勾和他对视的扩散的瞳孔,没有拔出的匕首和伤口还仍旧滚出的鲜血……这一刻,连舒从未有过的混乱砸得他双腿踉跄后退半步。
他失控地喘着粗气,越明商的表情猛然一僵,那种佯装不在的阴沉陡然从眉宇间爆发开来,他一手拉住连舒颤抖的手腕,将人背对尸体,随即毫不留情地一掌将阴傀儡拍得心口深深凹陷,体内的符文瞬间零裂,于是那具痉挛的身体终于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