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劝说自己去接受,可太赤裸的现实总让他痛苦。
连舒侧头看着身旁的周普仁, 他好似对眼前一幕接受良好, 甚至和侥幸存活的修士一齐兴冲冲地盯着舆车看:“那孩子叫丹纹, 继承了他生父的炼丹天赋, 小小年纪就能炼制出宝丹。”
丹药品阶和法器一样,共分为五个品阶, 只是丹药每阶又分为五层。
周普仁对方才的惨状视若无睹,只兴冲冲地拉着陷入沉默的连舒往前去:“这小子在整个丹宗都是太子爷一般待遇,丹火疏于管教, 只要什么给什么,丹纹仗着地位和炼丹天赋,每次下山都惹了不少事。”
“六年前他去往北地冰川,和人在秘境争夺秘宝,未能争过,竟在出秘境后带着他的傀儡军找上门去,不止杀了与他抢夺秘宝的散修,还顺带碾杀了客栈里的十几名修士。结果秘宝早不在那人身上,这鬼见愁吃了大亏闷闷不乐许久,后丹火知道这事,还提前结束闭关带人去凡尘耍了一遭才罢休。”
周普仁啧啧出声,似乎有些奇怪连舒的表情缘何这般阴沉不悦,话锋一转担忧地看着他:“师弟,怎么了?”
“无法无天。”周普仁的话对根正苗红的连舒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他哑声问,“难道没人能阻止这样的暴行?”
周普仁这次是真讶然地瞪大眼睛:“师弟,你在说什么呢?修仙不就是这般弱肉强食?弱者改命踏上大道,这其中除了天道降下的雷劫,还有你口中的‘暴行’,实力低弱就只能沦为鱼肉任人宰割,弱者被杀,强者被杀,只有从这条条杀路里冲出来的才能得道飞升。”
“师弟一朝失忆,倒是有了稚子之心,也不知是坏是好。”
周普仁感慨地拍拍他的肩头,而后表情一肃,对着千足虫上已经掀开帘子的车舆走去。连舒眸光闪过一丝挣扎,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骇人的千足虫身体僵直一动不动,而后在四周的窃窃声里,一只略有些扭曲的手从里掀开天青色的舆帘。
那只手像是整个手掌的肌肉错位,新生皮肉的粉白和年深月久留下的晒痕交叉纵横,而手指上的肌肉也不均匀,指腹单薄,可指关节处又有明显的肉堆叠,看得人忍不住眉头微蹙。
和令人不忍直视的双手相较,丹纹的模样又是格外的俊美,双目有神,眼尾上挑,好似个翩翩贵公子,可略有些粗狂的野生眉又令他气质反转,顷刻有种又年幼、又年长,既斯文俊美又野蛮粗犷的矛盾。
连舒为他这种和周普仁一样罕见的气质怔然,而周普仁却只愣了一秒后目光炯炯地上前:“想必这位就是丹纹小公子,在下乃巽衍宗南郡一带的信使,承玄明仙尊的命令来此恭迎丹宗的诸位。”
丹纹的邪气是直接写在脸上的,和连舒可以遮掩的邪肆不同,他就好似各类恶的集合,从出现的那一刻就让人心有警惕。
他两耳挂着大大的铁环,那种粗犷就更明显了。
他桀骜不驯地俯视一圈,随后,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视线忽地紧紧锁定在随意站在人群外侧的连舒身上。
他今日只着一身黑色劲装,两肩腰腹上贴着一层薄薄的软甲,勾勒出宽阔的肩部线条和劲瘦有力的腰肢。连舒仍不适应披头散发,只用黑色发带将长发随意扎成马尾,前额略垂下几缕刘海,神情冷淡,看向他的目光又充满浅薄的厌恶,气质也与身旁的人格格不入。
有些碍眼,丹纹微微眯起眼睛,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自己不喜欢。
连舒在他紧盯的视线里逐渐蹙眉,刚欲开口,就见丹纹遥遥指向自己,轻描淡写道:“挖了他的眼睛。”
话音刚落,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四人须臾消失在原地,周普仁甚至都未来得及顺着丹纹的指尖看去,就听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
轰!
连舒脚下的地面顷刻塌陷几寸,一人挥动着铁锤从他的头顶遽然下落,连舒闪身避让,还不等视野稳定下来,耳侧就刮来一阵刺痛的风。
余光中,连舒看见一只惨白的手微屈两指,穿过他胳膊的空挡斜向上朝着自己双眼剜来,好在被回过神的周普仁一脚踹开,砰地一下持续击穿两栋建筑才堪堪停下。
连舒不待看傀儡倒在何处便立刻转身抽出越明商交给他的越玉。
淡青色的剑弧摧枯拉朽般将街道上的东西一分为二,被剑弧余波扫过的石板寸寸开裂,直到数百米外才停歇下来,连舒单手持剑横在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适才从地面凭空出现但已经被斩成两截的傀儡。
他忍住胸膛内心脏的疯跳,被人一言不合就动手挖眼的行径刺得冷笑连连:“艹!”
“放肆!”周普仁倏地冷脸,看着丹纹的神情已不似最初的热络和兴奋。
他没料到这人比传闻还要恶劣几分,甚至不给出一个理由就随意对他人动手。
“喂!巽衍宗的,我只是想取个小筑基的眼睛你也要拦着?我甚至都不是要他的命。”丹纹微微歪头,看着正气凛然的周普仁,很是不解,“你要与我丹宗为敌?”
“姜师弟乃玄明仙尊唯一弟子,你想取他的眼睛?你有命可取?”
“玄明?”丹纹惊讶地挑眉,和下方的连舒再次对上视线,他仔细逡巡对方随意的打扮,没有宗徽,修为也只是筑基,怪不得呢……他恍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我还道区区筑基竟敢那般看我,原来是有所倚仗,怪不得如此胆大包天。”
“哪里哪里……”连舒忽地粲然一笑,上前半步从周普仁的身后出来,分明是笑着的,可眼底却冰冷一片,“在下也奇怪呢,还以为是哪个杂种敢对我出手,原来是有一出走的爹、不曾见过的娘、离开的丹壶和只能仗着丹宗仗势欺人的丹纹小公子啊,失敬失敬,原来是有所倚仗,怪不得如此胆大包天呢。”
周普仁错愕地瞪大眼睛,随后蓦地展颜一笑,握紧长剑立在连舒身侧:“百闻不如一见啊丹小公子。”
丹纹双目猩红,在连舒说‘出走的爹和不曾见过的娘’时就阴翳地压下唇角,他一头潦草的卷发无风自动,失控的灵力将四周散落的物品卷飞上天。
“玄明又如何,他还能与整个丹宗为敌?”丹纹喃喃自语,血丝顷刻密布双眼,让他那股非人的邪气更加迫人。
“你又如何,你还能代表整个丹宗与巽衍宗为敌?”谁没个靠山大腿,连舒嗤笑一声,紧紧握住嗡嗡鸣颤的越玉,本命剑虽没有剑灵,可也有了灵智,此时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好似对口出狂言的丹纹忍耐着极强的杀意。
“那就试试!”
话落,数百道红影从他的耳垂上的铁环上四射而出,唰唰声不断,连舒讥讽的笑意一敛,看向兀地出现在他身后的几十具身形魁梧的阴傀儡。
这些傀儡和方才四具有着云泥之别,容貌被白色面具覆盖,气势骇人,周普仁心跳都悬停了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是丹纹的傀儡军。”
傀儡军。
又是一个知识点,但是没人提前和他科普。
连舒佯装明白地颔首,随后微微垂头,轻声:“有多厉害?”
周普仁面色复杂地投来视线,随后传音道:【丹纹的傀儡军来得奇怪,不是丹宗给他的,用他的话说,是有求丹宗的修士赠与他的谢礼。傀儡军本该共有六十具,这些年他到处与人结仇,对看不惯的人就动用傀儡军,如此消耗,便只剩下四十余具。这些傀儡最低修为都是金丹初期,最高元婴中阶,这股力量就是去屠掠小宗都足够了。】
连舒凝神听完,才艰涩道:【周师兄,全靠你了。】
周普仁差点一口气没吐出来:【靠我什么?靠我的坟头草绊住他的脚吗?姜师弟,我也只是刚突破元婴的小信使,他后面的元婴傀儡我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啦!】
连舒木着脸,手上的越玉已经抖得他差点控制不住:【那怎么办?正面刚不过,跑吗?】
【跑什么?】周普仁一脸迷惑地看着他,出声道,“当然是叫人啦。”
原来白抚城不止在场几个弟子,连舒心想,那就有底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