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面獠牙的面具下不知是何表情。
越明商面不改色地放下手,可丹纹却比哪一刻都要紧张,不断冲着人咆哮:“滚开!谁要你救!滚!滚啊!”
他凌空的身体不断板动,像是一条任人宰割的鱼。
鬼新郎僵直着站在不远处,半低着脑袋对丹纹的咆哮充耳不闻,只是阴冷的视线落在地上的一只眼珠上,忽然开口:“玄明,你紧追一路,杀了我无数分身傀儡,如今我就在你面前,怎么又一言不发了?”
越明商手指一动,丹纹瞬间无助地扬起下巴,只能发出虚弱的赫赫声。
鬼新郎的声音顿时一滞,只有红线在虚空翻滚。
“我原以为他只是你们放在丹宗的棋子,但如今一看,好像与我的猜测有所出入。”
越明商对丹宗那些事情没有丝毫兴趣,只是好奇为何从小长在丹宗的人会和邪修有牵扯。见鬼新郎对丹纹重视到骨子里,不像是对一颗棋子该有的态度,越明商狐疑地眯起眼睛,视线紧紧落在遮挡面容的面具上,迟疑道:“你不会是丹心吧?”
丹心名字一出,被扼住喘不了气的丹纹猛地停下挣扎的动作,剩下的一只眼睛似乎下一刻就要自己从眼眶里滚出来:“开什么玩笑!”
鬼新郎阴阴笑了两声:“我不是他。”
丹纹咬紧牙关,忽地将高涨的愤怒直指鬼新郎:“你是谁?”
“你竟然不知道?”越明商饶有兴味地偏头看他,“你的傀儡军是你六岁那年出现在你身边的吧,你与他私下勾结了十四年,怎么,竟然连他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
丹纹似乎被戳中了痛脚,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鬼新郎看:“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丹心?是不是丹心?!”
“我对你的真实身份并不太感兴趣。”越明商施下噤声术,微微歪头看着他,声音比起鬼新郎的笑声更加阴森,“我只问你,他的身份除你之外,现在还有谁知道?”
鬼新郎身体微微抖动,到两息后控制不住地讥笑:“你问的是哪种身份?是邪修的身份,还是——”
未尽之语被剜落在地的眼珠子砸得戛然而止,鬼新郎僵冷的身体一顿一顿地扭动,头颅板正,丝毫不见连舒曾见过的从容。
“我再问一次,还有谁知晓?”
鬼新郎的声音陡然变得尖细,透过面具的小孔看着鲜血覆面的丹纹,随后十指一根根拢紧:“若你指的是夺舍成功的魂魄,就只有我知,可如果指的其他身份,那就多了去了,玄明,你能一一找出来吗?找出来你又杀得完吗?”
越明商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面色不显,不直面回答只冷声问他:“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动手。”
“玄明,我们做个交易吧,你将他交给我,我告诉你巽衍宗还有谁是我们的人。”
“这是要我自己动手了?”
鬼新郎呼吸随着他慢步靠近而猛然一滞:“若他只是内应,你何须死死紧逼要将我斩草除根,你不就是知晓他——”
他狼狈地抗住飞旋而至的长剑,双脚霎时间被悍然的力道压得陷入地下几寸,面具被余波扫荡,有细微的开裂声接连响起,鬼新郎声线又变得粗哑:“玄明,你若敢对他动手,我就让你与我一样!都护不住自己想护的人!”
越明商欺身闪至他面前,眼中阴霾几欲凝成实质,前所未有的雷霆之威滚滚而出,在这样逼近神祇的威压中,鬼新郎只觉得自己好似一夕之间变成凡人,在浩瀚汪洋中溺毙沉浮。
越明商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凶光:“你算什么东西?”
*
【你算什么东西?】
连舒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长时间,梦境和回忆掺杂在一起,一会儿是原主零散的过往,一会儿是上辈子他穿着一身西装却在教室里被点明去黑板前解题的荒唐梦境。
他好似睡了千百年,脑子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看着被推翻在地的小孩,自己口中又被迫说出恶言后,连舒就知晓,这又是姜青的过去。
只是这一次的时间拨回到了他的幼年时。
长廊幽静,地上被推到的幼童不过五六岁年纪,身形瘦弱不堪,只穿着不合身的粗衣,半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听着他的恶言恶语。
姜青也是大差不差的年纪,只是被养得精细,身上穿的、戴的无一不是好东西,脸部线条浑圆,体型能抵地上的两个小孩。
“没看见我走过来,不跪下算什么下人!张管事——”连舒听着幼年时姜青的稚嫩声音,奶声奶气,行为上却和让人心软的声音不符,透着明晃晃的恶劣,“把这个下人发卖了!”
一旁精瘦的张管事好声好气地解释:“少爷诶,这可不是下人,是咱们旁支的小少爷,只是灵脉堵塞不是什么修仙的资质,住在武义楼那边,比您小上几岁,叫姜遇。”
连舒感受到心口很纯粹的不乐意,敦实的小姜青当即皱着脸:“我不要让一个小乞丐跟我一个姓!打出去!反正管他是谁都给我打出去!”
这对小姜青只算是小小一件事,可落在张管事身上,却是不能应承的,只能给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对方悄悄扶起地上好似哑巴一样的小少爷匆匆就走。
张管事弓着腰低下身体,恨不得趴在地上当狗逗这少爷玩儿:“阿青少爷,要不我们去市集上买几头妖兽玩玩儿,到时候您骑着妖兽在街上散散心,威风又霸气!万一话本上说的仙人路过,一眼就相中您,将您收作弟子也有可能呀!”
小姜青被他的话哄得眼睛发亮,当下忘记了刚才的不悦,扯着人就要往府外走。
连舒看着走马灯似的过去,大部分画面都是模糊闪过,很快,幼时的姜青一眨眼变成少年,从有福气的敦实小胖子抽条成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他看见姜青少时得意,父亲是小城的城主,筑基圆满只差一点就突破金丹,他自小要什么有什么,加之出生后发现灵脉畅通,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只是一切在姜遇十五岁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那个从小被自己当作乞丐的姜遇得了机遇,堵塞的灵脉一朝疏通,当夜便破了炼气直达筑基,府上的灵力如漩涡般被他汲取,这等异象惊动了姜府所有人,熟睡的姜青被人硬生生从床上摇醒。
连舒感知到他那股起床气,在听见姜遇的名字后更是不以为然地倒头再睡。
可后来,筑基三层、筑基五层、筑基八层……姜遇只用了三年就赶上了自己十多年的修炼,而更多时候,他也被人拉着同姜遇作比较。
“还以为姜青天资已是难得,谁知道旁支闷不吭声地出了姜遇这等天才,不过三年,却是筑基八层,那是不是二十之前就能突破金丹?!天爷呐,二十岁的金丹,要知道现在的城主两百多岁才筑基圆满,这不是——姜家的指望兴许得落在姜遇头上了!”
“说不好呢!你不知道那些年姜大少爷对姜遇像使唤奴婢一样使唤他?姜遇天资不作假,可对姜家感情就浅薄了!”
“这不是都怪姜大少爷,但凡他对那些旁支庶出的少爷小姐好点,也不至于城主现在绞尽脑汁弥补姜遇这些年所受的冷待,听说城主出城,用十万颗下品灵石买了颗洗髓丹,这是下定决心改扶持姜遇了!”
“可姜青毕竟是城主的亲儿子,再怎么也——”
“亲儿子又怎么样?姜青资质不如姜遇,要是我,知道没怎么投入资源的姜遇年纪轻轻就筑基八层,只会后悔不迭,那姜青吃了多少灵丹妙药,也不过筑基七层,若当初全把资源放在姜遇身上,不知是否十八九岁就能金丹!”
“天老爷的!十八九岁的金丹,就是巽衍宗也得抢着收啊!”
……
这些闲言碎语似是一把把刺刀,句句扎在年轻好胜的姜青心上,连舒只觉得自己的戾气一日比一日盛,脾气也一日比一日火爆。
可夜深人静时,他又觉得痛苦和委屈,委屈之下又隐藏着更深的恐惧,于是,连舒看着长大后的姜青开始与那个姜遇处处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