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明商咬肌僵硬,胸口起伏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他甚至想直接动手搜魂,可将人逼急了自己也阻挡不了他的自爆,到时所有谜团都随着神魂自爆而消失,更别提对方手里真捏住了他的软肋。
连舒重生在伶妖身上,若没有内应这一茬,单纯是个无依无靠的伶妖,他有信心能瞒过所有人,大不了自己只身脱离巽衍宗,快快活活地找个城池当当城主,两人游山玩水怎么不是另一种约会?可如今藏在暗处暂时还不知晓计划有变的妖族,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巨大的潜在威胁。
“恕我无法告知。”鬼新郎忽地将目光落在地上双手染血的丹纹身上。
丹纹仍不放弃,硬撑的双臂发出不堪重负的牙酸声,而他脸色因为过度用劲而充血,脖颈的青筋蔓延到他的侧颊和前额。
他昂起头两个血窟窿直直冲着失去面具的双情妖,从开始还有余力的嘶吼,到现在连两人的交谈声都听不太清的脱力,丹纹只想要一个真相。
十五年前,他被丹心抛下,一脸憨厚老实的丹火还只是丹宗内所有弟子的大师兄,对方蹲下身试图安抚他:“丹纹,我是丹心的师兄。”
那时的丹纹才五岁,小孩儿蹲在地上面对着墙角,不管丹火怎么轻声安抚诱哄他都冷冷地用后背对人,丹火若是想用蛮力掰转他的身体,丹纹就会大吵大闹,双目泛红。
小时候的丹纹就已经是鬼见愁,只是三庭五眼生得可爱,就算是扯着嗓子发出难听的噪音也无人露出不耐。丹火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丹纹又一副拒绝沟通的架势,无法,丹火只能想着不要太刺激小孩,顺着丹纹的心意退出房间。
于是等人离开后,对着墙根一天的丹纹才倒吸了鼻涕,咬牙切齿地用衣袖粗鲁地抹了把睫毛上的眼泪,气势汹汹地起身——旋即不争气地打了个晃。
蹲了太久一朝起身,脑子晕晕乎乎地,身体也不听使唤,眼见要摔在地上,屋内骤然出现一个黑衣人眼疾手快半搂住他。
丹纹一惊,立刻转身数次抹脸,见手心没有水渍才恨恨地扭头大声咆哮:“滚开!谁允许你进我房间!滚开!丹宗的人都给我滚开!”
他还以为是丹宗来安抚他的人,丹纹一视同仁地暴戾挥动双臂,猛地将黑衣人一推,但却尴尬地将自己推得踉跄后退,咆哮声一下猛地卡在喉头。
丹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沉默几秒后,是恼羞成怒发出更大的叱骂:“混账!死人!统统给我出去!再不出去我就让丹心杀了——”
稚嫩的声音戛然而止,或许是想到丹心竟然一声不吭地将自己丢在人生地不熟的丹宗,刚平复的酸涩又突如其来地涌向眼眶和鼻头,丹纹瘪着嘴巴,唇角和脸颊都在竭力的忍耐,可架不住当时的丹纹太小,对丹心又过于依赖,哇呜一声豆大的眼珠就冒了出来。
“让丹心回来!我要丹心!他在哪?他怎么能把我丢给一群糟老头!”丹纹忽地摆出一副求人的可怜模样,双手死死攥紧面前出现的黑衣人衣摆,仰着脑袋,颅顶上是丹宗统一的淡金色玉冠,随着他控制不住地抽泣晃动不止,“你让丹心回来,我就不杀你了,不然我、我就、剥了你的皮,把你的尸、尸体放在林中让妖兽、啃得一干二净!”
他一边哽咽,一边说出这像是求人又更逼近威胁的话,黑密的睫毛被泪水沾成几绺,小孩子哭起来又可怜,说的话又可怖,但听的人却笑了一声,那短促的轻笑声悦耳,旋即,黑衣人半低下身体,抬起过于苍白纤细的手缓缓拭过他脸上的泪珠:“你想见他?”
丹纹忙不迭点头,抽噎了声又吸了鼻涕:“你让丹心回来,我给你丹药!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行。”黑衣人撩开兜帽,露出一张白色面具。
丹纹惊得后退半步,可当听清他说了什么后,喜色乍现,无师自通地重新上前一把环住对方的腿半撒娇道:“真的吗!那我现在就要见!立刻马上!”
黑衣人点点头,袖中瞬间蹿出一道黑影,而后在丹纹瞠目结舌中,落地化作一个健硕俊逸的男人,赫然是昨日弃他而去的丹心!
丹纹惊呼一声,立刻跳了一下欢欢喜喜地冲上去拽住丹心的腰带,皱着眉但是口吻带笑地埋怨着:“丹心你去哪了?那些糟老头说你下山了,你没下山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丹心,他们说你把我丢在这是真的吗?”
小孩子对着不发一言的丹心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我不喜欢这里的人,你把他们都杀了吧,就像以前一样!你会为我杀了他们吗?丹心,你怎么不说话?你生气了吗?就因为我想杀他们?”
丹纹喜色霎时消弭,阴霾重现在他的眼底,那种毫无遮掩的戾气让这张脸都带着可怖的扭曲:“他们比我重要吗?!”
可丹心还是不说一个字,但立在他身侧的神秘人却轻柔地接话道:“他们当然不如你重要。”
丹纹怒气蒸腾的目光移向蹲下身平视他的神秘人面具上:“那他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他只是个傀儡,这也只是小小的幻术。”神秘人颤抖着手腕缓缓握紧丹纹的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在怀中起身,牵着他的手抚上丹心的脸颊,“看好了,小丹纹。”
那张丹心的脸眨眼便化成丹火的模样,而后是丹壶严肃正经的脸……接连幻化不同的样子后,神秘人才对着惊呼不断已然忘却刚才愤怒的丹纹道:“你想让他是谁,他就是谁。”
傀儡最终又变成丹心的样子。
神秘人的注意力微妙地停顿了半刻,倏然问他:“你为什么喜欢丹心?”
“当然是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我喜欢什么他都可以给我什么,这里的糟老头处处跟我作对,不许我说杀人,不许我说剥皮,不许这样不许那样。还有刚才想让我搭理他的人,我也不喜欢,他说丹心下山离开了,让我以后好好在这生活……”
丹纹声音又低下去,眼眶中又有酸软的情绪迸发。
神秘人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那以后,这就是丹心了,他恶你所恶、喜你所喜的,你想杀谁就让他去杀,想剥谁的皮就去剥,就和以前的丹心一模一样。”
丹纹怀疑地瞪着他。
“只是有一点,这个丹心的存在,不要让第三人知道好吗?”
“为什么?”丹纹不解。
“因为被人知道了,这个丹心就会被别人抢走。”
话音刚落,丹纹就一把死死拽住丹心的耳朵:“不许!”
神秘人被他的幼稚举动惹得发笑:“好、好,不许,谁都不许。”
……
丹纹的眼眶循着和记忆中相差无几的声音“望去”,长大后,他曾经也好奇过对方的身份,猜测可能是丹心不放心他所以派来的人,或者是……是他记事以来就缺席的亲生娘亲,可是他从未问出口过,因为他习惯了被人毫无底线地纵容,还有潜意识规避风险的软弱。
他不再是小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为了验证对方所说的,就派出丹心放言让其杀了整个丹宗弟子的小孩子。
神秘人做派阴邪不用特意猜测就知道是邪魔外道,自己毕竟在丹宗,就算是想虐杀几个凡人尚且还要将锅扣在妖兽身上,何况是和邪修的神秘人勾结。
但是……为什么是双情妖?
他所信任的是一个妖族?
丹纹的身体又可疑地抽搐了两下,咳出的血沫浸湿了面前的荒地,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的见面,想起他哄孩子似的刻意放柔的声音,还有他给自己带来的第一个傀儡。
以及十多日前,他无聊地躺在丹宗后山的树枝上,百无聊赖地想怎么躲过丹火的唠叨,双情妖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和以往见面就忍不住询问他的近况不同,这次对方古怪地沉默了好半天,等他有些生气了才哑声问他。
“丹纹,想去白抚城玩儿吗?”
俯趴在地的丹纹猝然觉得身体发痛,他的眼眶酸痛,心脏抽痛,甚至神魂都在痛苦的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