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跟我有关的事吗?”
连舒不置可否,只转了转手,打量着自己被人握得充血的指尖。
他尝试挣了挣,意料之中的没挣开,越明商还是跟上辈子一样,一到牵手这事身上就有股使不完的牛劲儿。
但这次他没和第一次一样打趣对方,后头两人牵手多了,他也习惯这种好像要勒死人的牵法,有时候心情好还会夸上一句“劲大”,越明商没听出里头蕴藏的戏谑,还挺骄傲:“那是,哪碗饭我是白吃的!”
连舒忍不住又笑得抖肩:“好端端的骂自己干嘛,你不白痴,你是聪明蛋。”
“你怎么又笑?”眼前,越明商见他抬手半挡住自己的唇角,忍不住歪着脑袋也莫名跟着人笑,“你想到什么了?让我也高兴高兴。”
连舒闷笑得气喘,摆摆手:“没事,可以松手了吗?”
越明商嘴角立刻一压,心想早知道就不问了:“再牵一会儿。”
“还要牵多久?”
“一直牵下去行不行啊?”
连舒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双目深邃,眼神认真,不加掩饰的视线从他的额头一寸寸往下游移。
越明商从最初的疑惑不解,到目光微妙飘忽,手上的力道也在不经意间越来越重。
连舒忽然觉得在这波诡云谲的修真界里,十年后的自己和十年前的自己一样,都带着一点想要逃避的不安感。
读书那会儿,面对热情洋溢的越明商他选择的不是顺其自然的接触、容纳,而是将人推开,在这样推开而对方反复靠近的过程中,他自小被人排斥和不理解而缺失的一块情感才逐渐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填充。
越明商出现之前,不是没人主动跟他做朋友,可结果却总是一样。有些人觉得他性格怪、嘴巴毒,面冷心冷,要不就是觉得跟他站在一起该有的风头都被抢走,连舒从不解到习惯,最后接受这样的现实。
越明商不止一次说他别扭,他一开始嗤之以鼻,可看着远离自己和别人凑在一起谈天说地的那人后,他不得不承认心里那点烦闷和不爽。
等到现在,多年之后,越明商还是那个越明商,而自己,也还是那个自己。
他既明确告知了对方自己不接受一段因掐头去尾而再度萌发的感情,可在越明商一次次的越界中,他有疾言厉色地喝止这样的行为吗?
没有。
在对方甜言蜜语的攻势下,自己又真的不动如山、心志坚定地维持表面的好友关系吗?
也没有。
他的动容,他意志的摇晃声,不仅自己听见了,越明商也一定敏锐地感知到了。
所以他才会这样顺杆上爬,今天可以牵手,明天就能拥抱,后天或许自己一睁眼就发现他跟越明商躺在一张床上。
连舒缄默的时间太长,越明商甚至都过了心跳声轰鸣的阶段,他不解地抬高双眉,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连舒?”
被叫的人眼睫遏制不住地一动,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问他:“越明商,你的记忆有什么办法恢复吗?”
越明商怔然一瞬,好似察觉到他态度的软化,紧张又亢奋地咽了咽唾沫,结结巴巴出声:“我、我想想、肯定有的……”
他记忆的消亡是因为隶属于两人记忆的碰撞而造成的空白,这种空白没人知道是可逆还是不可逆,连舒尝试讲过去的事,以图勾起他一星半点的记忆,可见效甚微。
越明商压抑着太欢腾的心脏,手上无意识地失去控制将连舒的手捏得发麻,就算忍痛力强的连舒,也不得不出声道:“手。”
“啊?”越明商恍惚地滚了滚喉结,顺着他的话盯着交握的手,“手我牵着呢。”
“松开吧,我整条胳膊都被你捏得发麻了。”
越明商见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痛色,意识到什么立刻展开五指,视线触碰到红得滴血的指尖,耳根瞬间也红了起来。
他嘴唇嗫嚅,半晌轻声道:“连舒,你知道修真界有一种搜魂术,若是修士强行探查对方的记忆,会对那人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轻则痴傻重则毙命,但那前提条件是强行探查。”
连舒揉了揉几根指头:“还有其他方法吗?”
“不是强行的应该安全,我愿意给你看!”
连舒不赞同:“危险系数太大了,你嘴上说愿意,但是身体会有自己的反应。”
“它现在是我的身体,那它就得听我的。”
“行,你说心别跳那么快,看它听不听。”
“……”越明商撤回一条消息。
还没等他们想出什么办法,传音的金鸦就拖着璀璨的尾焰飞入白抚城。
金鸦散成金芒又汇聚成一条金绦灌入越明商耳道,一道不算陌生的沙哑声响彻脑海。
【千光城邪物出没,危!】
*
丹火未至,他半路遇见邪物的消息就随着一只金鸦抵达白抚城。
两日前,得到丹纹勾结妖族消息的丹火不敢有丝毫耽搁,带人坐上宝船就往南郡赶来,可谁料中途却听见一阵绝望悲恸的嚎哭声,丹火惊觉有异派人下去一探究竟,却发现数千人口的边陲小镇竟被不知打哪来的邪物包围。
如同千万具的黑色骷髅漫步人间,舒朗的天空下都好似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通体黑色身高数丈的邪物本身没有办法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赤脚摩擦粗粝的地面时会带起一阵又一阵的沙沙声。
凡人恐慌、逃跑、反抗、死亡、同化……
丹火只是被眼前的惨状惊得愣怔几秒,就看见惊恐后退却不小心被邪物触碰的凡人身体如泥浆般汩汩而下,皮肤溶解、五官消失,窒息的身体在邪物的触碰中不断变化,最后浑身都被一层半透明的黑膜包裹,砰地一声,直直倒地不起。
被异化的凡人像是一只不断蛄蛹的茧,但迎接它的不是破茧重生,而是双腿黏连、手臂反剪,每动一步都需要承受将身体撕裂的痛楚。
丹火悬于上方,紫金大氅被罡风吹得翻卷如云,他面貌不算出众脱俗,可眼角眉梢有种化不开的忧郁,身形消瘦,气质文雅,若不是立于一众弟子最前方,很难看出他是一宗之主。
“先救人!”
丹火命令完,身后的人群就瞬间化作流光纷纷坠落在地,紧接着伴随声声铿锵锐响,邪物如同被收割的杂草,唰唰几声,头颅、身体都被高抛而起。
对凡人而言束手无策的邪物,在修士手里却挨不过一个来回,丹火目测了如同黑色浪潮涌来,似乎将要吞噬整个城镇的邪物数量,比当年千光城外的邪物少上一半,但形式依然严峻,毕竟凡人小镇可没有坐镇的元婴大能。
他神情凝滞,头疼欲裂,从系在腰间的玉葫芦里取出两粒丹药仰头吞下,目光厉了半分。
不对劲。
乌泱泱的黑色邪物一路走来怎么会不惊动当地的信使?
“宗主,不若我等留下探查,白抚城那边只限了五日,弟子怕……”
丹火嘴角一绷,双肩也微不可察地僵持下来,随后他缓缓点头:“也罢,便如此吧。”
可还没离开多远,丹火方才的疑团便得到解答。
滚滚黑烟中夹带的红光耀眼,千米上空的宝船都被从地面升腾的黑雾围裹得看不清方向,丹火过于消瘦的手臂一挥,层层叠叠的黑烟散去,他倚在宝船的舷墙上,满脸错愕地看着下方火光冲天、几乎快烧尽半个城池的千光城。
黑烟弥漫,修士的剑光穿梭在硝烟之中,而几乎望不到尽头的邪物翻身越岭将一城包围得滴水不漏,光是肉眼扫去就几乎看不见被它们踩在脚下的土地,百里之内,好似一夕之间全被邪物占据。
数丈高的邪物宛如一个个气势逼人的巨怪,城主咆哮着一刀横斩而去,却好似只从汪洋大海中舀出一瓢水去,不断往前的邪物立刻将清空的部分填满,踩踏着同类的尸身毫无恐惧地踱步上前。
丹火目力极好地注意到这批邪物和不久前自己撞上的有微妙的不同,他屏息敛气,在看清一个邪物竟有意识地在修士靠近时骤然自爆后,他一度紧绷的大脑瞬间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