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隔音并不算好,关上门后还能听到走道和隔壁的声音,但又因为实在太过嘈杂,算是以毒攻毒,所有声音堆积在一起后无法辨认,只能听出有说话声和笑闹声。
店小二很快送来了酒和酒杯,各种杯盏加起来快堆了满桌,他随便挑了种酒给自己斟了杯,推开旁边木窗。
窗户一开夜风酒顺着吹进,风里传来岸上商贩的吆喝声。窗外是以前看多了的景色,时隔几年再看,变化似乎依旧不大,只是喝酒的变成了他一人。
一杯一杯酒入喉,隔壁包间的人走了又来新客小聚,店小二在走道上迅速走过的声音穿插其中,忙前忙后的,估计是在忙着上果盘菜酒。
“哒哒——”
一壶酒喝完换一壶,许知秋正给自己倒酒的时候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以为是和之前一样去隔壁的,他没在意,在拿起酒杯时却听到脚步声不止一道,在他这门口停下。之后响起道敲门声,小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客人,有朋友找。”
为了让自己的声音能够被听到,小二还特意加大了音量。
朋友?
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在这里,许知秋动作一顿,手里的酒杯不自觉转了圈,之后道:“进。”
木门推开,小二和后面的人影一起出现在门口。高出船上门框的一截的人弯腰一手扶住深色门框,玄色长袍微动,向这边垂眼看来,待到店小二离开后低声道:
“好久不见,栖云。”
声音低沉平稳,在这空间内即使不刻意加大声音也能够清楚听见。店小二走后点点血色从眼底弥漫开,闭眼再看去时,原本一双墨黑双眼已转成血瞳,来人半隐在昏黄光下,看过来时专注到让人心惊。
河里夜鱼跳起,落水声从河面荡漾开,惊起落花一片。
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停止转动的酒杯又开始在手里慢慢转起来,许知秋身体略微前倾,一手支在桌面上,三千白发随着动作垂下。眼睛微弯,他笑了下,道:“好久不见。”
这是回应也是允许,玄峙这才踏进房间,进来时顺手带上门。
“这里已经没有没用过的酒杯,等小二来时你再找他要个新的。”
满桌酒杯找不到一个没用过的,许知秋拎着酒壶找半天,最终放弃挣扎,给自己倒了一杯,奖励虽然什么都没找到但辛苦了的自己。
好在这位朋友和以前一样不挑,并不嫌弃他,直接就近找了个酒杯用。
“现在叫我许知秋,”好心地帮忙倒了杯酒,许知秋边倒边问,“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他没问什么时候认出来的,猜也能猜到,今晚晚宴对上视线的时候这人估计就已经认出来了。他对这个不在意,倒是十分好奇怎么认出来的,毕竟他脸和声音都变了,自己都不一定认得出自己。
玄峙道:“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出。”
相当废话的一句话。许知秋不置可否,转而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玄峙道:“我之前有送你一个玉佩。”
他这么一说许知秋就想起什么了,低头在衣服里掏掏,掏出个血红玉佩,说:“这个?”
“这是鳞片铸的血玉,”玄峙道,“当时我说过,或许你忘了,只要魔气未被阻绝,我永远知道这个在哪。”
许知秋咂舌,简短点评:“真是变态又好用的东西。”
这么些年没见,自己又整了个大变活人,他猜也能猜到这个人有不少话想问,默默喝了口酒补充水分,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
但是并没有。对过往一律没问,面前的人只问起了他身体的情况。
“没什么好值得说的,就那样,反正还活着。”
没想到悄摸出来喝两口小酒还是逃不过这个话题,许知秋扒拉了两下白发,说:“你咋跟陈景山一样。”
三句离不开注意身体,无论说什么话题都能扯回到这方面来,跟鬼打墙一样。
“陈景山。”
握着酒杯的手不着痕迹地收紧,玄峙侧眼看来,低声道:“是你那未婚夫吗?”
第17章 约定
“是没错,”许知秋有些意外,说,“你居然还知道这些。”
一手拿着酒杯,玄峙看着他意外的表情,想说什么,最终止住,只简要地应了声:“嗯。”
杯里清亮酒面映着在昏黄光下辨不清情绪的眉眼,他再抬起头时问:“你原来喜欢那样的。”
“……咳!”
他冷不丁蹦出来这么句话,许知秋酒喝一半差点给自己呛住,猛拍两下胸口才缓过劲来,放下酒杯后火速摆手:“停。”
垂下的眼尾稍稍抬起,坐在对面的人向着这边看来。
想到婚约这事就头痛,许知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灌下,之后才道:“这事不是这么想的,我现在也特后悔。”
听到后悔两字,玄峙表情终于微动。
“可别再提这事,这婚约迟早作废。”
随手把酒杯放一边,许知秋丝毫不讲形象地往后一躺,头枕在梨花木窗窗沿上,白发被从窗外吹来的夜风吹得飞动,懒懒地半睁着眼道:“他有心上人,我也没这心思。”
没有这方面的意思。脑子里绷着的弦松动,玄峙不着痕迹地呼出口气,之后语气如常,道:“可曾想过退婚?”
许知秋提起这个就来劲了,原地一支楞直接重新坐起,如此这般讲述了同子讲过的两种可选的流程,握拳谴责道:“那定退婚流程的人完全是神人来的,阴损至极,阴损至极!”
没想到这修真界有自己的婚姻宽进严出的规则,没老实学好法,走哪都踩坑。
接连两个阴损至极,可以看出他有多愤怒了。
他气得握拳捶桌,但又怕动静打扰到隔壁房间,拳头高高扬起又轻轻落下,憋着股劲,像下一秒就要跳起隔空打制定规则之人。玄峙看着,却低眉笑了下。
还活着。只要还鲜活存在着,这样就已经是万幸。
他鲜少笑,晚宴上时嘴角更是没动一下,天然有种肃杀气,周围的人战战兢兢了一整晚,笑起来的时候却有种温和劲,眉头舒展,带上笑意。
不管笑起来有多好看,在生气的时候不合时宜地笑,他下一秒就成了攻击对象。沿着桌边滚了一圈滚过来,许知秋一手勾住他脖颈直接进行锁喉。
被锁喉也不挣扎,他顺着力道略微向后倒下,抬头问:“所以你选的什么?”
许知秋其实在两者里面选了第三者,婚宴途中到点就下线。但这话不太能说出,于是思考了下,说:“算是选当天悔婚吧,虽然不太体面。”
再仔细想想,他本来就素质低下,在同门间没一个好名声,根本没有体面一说,不存在的东西更是完全不用在意。
白发垂下,落在眼尾一侧,玄峙略微侧过眼看了眼,之后再收回视线,正正对上旁边人的浅色瞳孔,道:“等到了那天,我来接你。”
很平常的语气,像是顺着话随口说出的玩笑一般,但眉眼专注,风吹得房间内烛火灯笼摇晃,光亮下的一张脸明明灭灭,一时间很难分辨真假。
许知秋闻言先是一愣,短暂安静了下,之后一笑:“好啊,只要你能接走的话。”
婚宴现场人界六洲宗派齐全,一个魔族想要顺个人走显然不会太轻易。
收起锁喉的手,他重新滚回自己位置上拎了下酒壶,发现所有酒壶都空了,于是道:“我穿这身不能出去逛,你今天只能陪我待这了,想喝什么直接说,你请客。”
这个人很大方地说出了让别人请客的话,逃单逃得理所当然,还大爷一样的往窗沿上一靠,欣赏船外风景。
并不反驳请客的话,玄峙拿出样锦帛,道:“若想出去走走,可以试试这个。”
许知秋探头看过来。
这位哆啦玄梦拿出的是件衣服,黛青色,染上点灯光的黄,添上点暖意。
“做得好啊你。”眼睛一下子弯起,他接过衣服,随手带上窗后就低头解衣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