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到这玄山宗不是因为有多天赋异禀,只是有个好出身,加上沾了道明君的光,主要是被接来养身体,顺带在这外门学点东西打发时间,学不学得进都无所谓,经常不来学堂,像这样半路离开也十分常见。
自己把人欺负到吐血的事好像就这么坐实,小头领伸出手想说什么,结果被旁边的其他弟子压下动作顺带捂住嘴:“他都那样了,你别再刺激。”
“……”小头领被捂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有手不断挥舞着试图表达什么。
完全没管后面的动静,许知秋离开了,三两步穿过过道,抬脚跨过门槛,走出檐下的时候略微抬起手,眯眼遮住过于灼目的阳光。
刚在学堂里的时候一步一咳,他出来后咳嗽瞬间好了,胸不闷喉咙也不痒了,随手擦去唇边血迹,慢慢悠悠晃着往住的地方回去。
宗门山高,远望去全是缭绕的云雾。正对面的山上斜伸出的青松俨然。
那棵松应该早在一两年前被他不小心给折了,剩个树干在那,现在却完好。
不是他出问题了就是这个世界出问题了,时间像一下倒退回几年前,包括已经很久没消息的同门也还活生生地坐学堂里。
许知秋简单思考了一下,又觉得哪个出问题了都是小问题,遇事不决先回去睡一觉。
山路蜿蜒,他随手甩着腰间束带上系着的深蓝穗子,慢慢摇上山。
宗里各门各占一个山头,他在的万阵门也是,外门弟子住山腰,学堂在山底,上山的时候累得半死,下山稍微轻松些。
他也住山腰,只是因为身体需要静养,所以独自住一个地方,地方带小院,能种点花花草草。
刚走上通往小院的绿荫石径,攀上了绿藤的院门后已经出现个人影。半墙高的小人从后面走出,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边走边和他说:“今天怎么又早回来了?”
小童叫同子,算是平时照顾他的人,穿着身灰白的半臂短袍,看到他唇边未擦净的血痕,伸出手惊恐地道:“怎么了这是!”
“那边睡不安稳,回来睡觉。”
他一直这么大惊小怪,许知秋已经习惯,避开同子伸来的手,抬手再随意的擦了下嘴角,说:“这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清楚。”
他径直向着屋子檐下走廊走去,舒舒服服地在惯常待的地方靠着木柱坐下,仰着面眯眼问道:“今天是什么年份?”
同子亦步亦趋地跟着过来,回答道:“千历一五年。”
那就是几年前。
从醒来到现在已经有一段时间,人死后就算是放走马灯也不该放这么长时间,说这是他的幻觉,一切又太过真实了点。如果他没问题的话,那出问题的就是这个世界。
他似乎真回到了几年前。
几年的时间,似乎可以改变什么,但粗略地想一下,结局好像没差。
同子怕他下一刻就直接死掉,在旁边候了会儿后就去厨房端煮好的药。
苦涩的药味飘在空气中,房梁木柱已经被渗透,平日里不煮药也有淡淡药味,挥之不去。许知秋闭眼。
“咔——”
木盘置玉盏,被轻轻地放在木色地板上,发出轻微一声响。带着药回来的同子把木盘往前推推,说:“药来了。”
许知秋略微睁眼,垂下眼皮看到的就是黑糊糊的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
拿勺子搅一下,药汤浓稠到跟固体一样。
不像在喝墨汁,像生啃墨石,稍微加热了一下的那种。眼尾一挑,他有话直说:“什么埋汰玩意。”
“这些都是好东西,我今天才去药阁拿的。”
同子举手为这埋汰玩意发声,辩解完后想起什么,弯起眼睛说:“我听在那里拿药的其他弟子讲,道明君这两日就要结束历练回宗了。”
他本意是想说点好事让人开心一下,但显然没有成果。许知秋对付着药糊糊,脸上嫌弃的表情变也不变,并不太在意,半晌蹦出来一句:“哦。”
第2章 解除婚约
好平淡的表现。
道明君是如今宗主的关门弟子,天赋卓绝,也是各派默认的未来的正道魁首,同样是许知秋的未来道侣。
尽管外界争议纷纷,十分不看好这份婚事,但就实际情况来说,两人关系还挺好,道明君每每回宗时大约都会过来这边看一眼,许知秋也乐意跟对方浅聊两句。
现在却反应平平,与其说是早在他之前就知道对方会回来所以并不惊讶,不如说是并不怎么期待。
觉得有点不对劲,同子问:“你们吵架了?”
放下被药裹得黑糊一片的勺子,许知秋:“没。”
没打算喝这药,他搅吧搅吧就推了回去,眼睛一闭。
同子在一边想劝他喝一口,结果被一把按地板上,脸刚好对着碗口,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药味扑面而来。
要死要死!他张着的嘴火速闭上,痛苦地往后缩,在地上像条活蛆一样疯狂蠕动。
直到活蛆不动了,许知秋才大发慈悲地松开手,懒懒地随手一摆道:“要是不想我把药灌进你嘴里的话,马上把这东西拿走。”
同子一个鲤鱼打挺,迅速把梨花木盘端起了,临走的时候又听到后面的人道:“我睡会儿,你处理完药自己找地方玩去,总之别打扰我。”
同子忙不迭地点头,端着木盘快速离开,生怕走慢一点头上就会再挨一下。
身体哪哪不行,许知秋全身上下唯一好的只有睡眠质量,一觉到天黑。
夜间山间雾气起,天上却澄净了,一丝浮云也无,星光熠熠。山外流光闪过,是天剑门弟子结束历练,夜行归宗的讯号。
远处山峰红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起,穿透云雾,照亮一条回宗路。
剑流破空声响彻山间,吵不醒一个靠着栏杆睡得香的人。
喧嚣的剑鸣声止,无人经过的院外小径传来脚步声。
一直蹲守在檐下的同子注意到动静,迅速提着提灯看过去,看到一片沾满尘灰和褐色血迹的衣角。
来人风尘仆仆,身形稍显疲惫但不掩气势,银白长剑悬于腰间,竹月剑穗跟着脚步晃动。
眉峰斜飞,一双寒瞳似静水流深,这是道明君,陈景山。
从檐下走廊一下蹦到草地上,同子上前行礼。
陈景山随手一挥让他止住动作,看向没有点灯的漆黑木屋,最终视线落在了靠在檐下走廊边,半隐在黑暗里的人影。
他抬脚向前。距离靠近,原本晦暗模糊的人身形逐渐清晰,落在搭了毛毯的肩头的白发随风动,泛着月华的光,成了这角落里最显眼的存在。
毛毯之上是一张从各方面来说都十分平均的一张脸,不算好看也不难看,只能说抓不出任何特点。
毛毯固定得并不十分牢固,还是今晚的夜风更胜一筹,风一吹,毯子就往下掉。
陈景山弯腰伸手,碰上下滑的毛毯。
“啪——”
碰上毛毯的瞬间,他手腕被人迅疾握住,手腕一凉的同时面前原本睡得沉的人睁眼,眼底一片清明。
许知秋人醒了魂还没醒,反手就习惯性想把人往地上摁,好在及时反应过来,临时改变动作。
握着人手腕的手力道放松,低头状似认真地看了一眼后,他随手把对方的手甩开,虚假地找补着问了一句:“出去一趟好像瘦了哈。”
一握一甩十分流畅,甩得毫不犹豫,分不清他是关心还是毫不在意。
手腕上的冰凉触感消失,被甩开的手收回,陈景山回道:“此次魔境行略微凶险。”
一句话把一路种种带过,重新直起腰,他说:“外面更深露重,先回屋里去罢。”
许知秋没动,一手随意支在栏杆上,撑着头侧略微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眉眼已褪去青涩,逐渐有成年男人模样的人。
回想一下,他过往的确不太注意这人的变化,也很少想起他们的婚约关系,以至于忽略了,对方已经到了会有真正喜欢的心上人的年纪。
不知道这个人婚宴途中离席奔波万里外救心上人,当时到底救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