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撑着下巴,许知秋说:“和陈景山的婚约这事,我记得当时宗主给我说的是他很喜欢很喜欢我,喜欢到如果没有结果会记挂一辈子。”
这位宗主找到他的时候他受了伤,是刚好在附近的陈景山把他扯回了破庙照顾,宗主想把他接回宗里休养,但栖云君名义上已经死了,没找到合理进宗的理由,最终扯了个皇子身份,想整个订婚。
他对回宗修养之事没有太大的执念,在哪都是活,也不想耽误有大好前程,还没来得及见识过广大天地的无辜青年,最开始拒绝了这个提议。
只是后来这位宗主不知道从陈景山那打听到了什么,跑来说了如上一段话,最终的结论是如果订婚,他能回宗休养,师出有名不受怀疑,陈景山也能完成个心愿,对彼此来说都是好事一件。
他最终同意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他知道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大概活不了太久,死之前能让这位宗主安心,顺带帮人完成个心愿,也行。
现在想想,这完完全全从头到尾就是个馊主意。
宗主看上去比他还惊讶,道:“我这没说假话。”
假不假不重要,许知秋给这位宗主更新了下消息,说:“你徒弟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婚约是个绊脚石来的。”
宗主更惊讶了,表情精彩纷呈,从惊讶到疑惑到不可思议,看到他肯定地点头后又变成了痛心疾首,像是想要捶桌,但周围又没桌给他捶,最终只能敲敲胸口。
许知秋好心地抬起手帮忙拍拍背,越拍宗主越难受。
他自己也是有私心在的。
师兄把这唯一一个徒弟托付给他,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下他注定不能在其左右事事把关,陈景山是个好弟子,天赋好人品也好,懂得怎么照顾人,两人在一起他最放心。
陈景山木讷,正常情况下基本没有可能和栖云君有过深的交集,更遑论订婚,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一生或许就这么一次,他作为师父,自然想让其好好把握住。
但果然不属于自己的,怎么也把握不住。
捶了半天胸口,他终于稍微缓和了些,问:“……那关于这事,栖云是怎么想的?”
许知秋没什么想法,毕竟订婚了又取消不了,这些说出来只是起到一个告知作用,让他有点心理准备。
“如果想要取消婚约的话,我可以为你们取消。”宗主说,“只是尽量先不要声张。”
许知秋一个猛抬头:“嗯?”
他这下来精神了,让宗主细说取消婚姻。
“道侣契约的规定以前颇受诟病,这两年改了,只要你们双方同意,我起草文书做个见证就好。”
宗主问:“你决定好了?”
岂止是颇受诟病,简直是被骂惨了,这两年尤甚,每一个想取消道侣契约的人都在骂,所以精简了,演化成了现在这样。
许知秋不语,只一味地迅速站起来寻找纸笔。
今天这一趟来对了,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他的态度很明显。戒律堂最不缺的就是纸笔,在高堂上的木桌边坐下,宗主提笔起草解契文书。
他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既然已经得知两个人没有这方面的意思,虽然觉得遗憾,但不影响当即斩断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缘。
上次写还是写结契文书,这次再落笔,写的就成了解契文书。心里沉甸甸的,写的还是自己师侄和徒弟的解契文书,他一笔一画写得庄重又缓慢。
写到一半的时候有必要缓一下,他呼出口气,之后边写边道:“白玉京那前些天送来了不少东西,说是给你的,我暂且帮你留下了,看你怎么安排。”
“花正满送的?”许知秋一秒犹豫也没,即答道,“劳烦宗主帮忙退回去。”
已经猜到他大概是这个回答,宗主并不意外,只应了声好,之后侧眼看了眼他,说:“那小城主其实人不错,虽然看着轻浮,但不是已经让你给揪着改邪归正了,上次见面时感觉稳重了不少。”
那些送来的东西他没细看,只大致浏览了下,仅仅只扫了两眼就看到不少有市无价的珍稀东西,稀世珍宝不要钱一样堆成一堆,看着还是稍许有些震撼。
那小城主对栖云的意思是毫不掩饰,也与栖云满打满算相处了太久,上次他听说他们要去白玉京时已经料到那小城主大概会认出旁边的人来,所以这次收到东西时他并不意外,意外的只有东西送得比想象中的快,且比想象中的还多。
许知秋依旧婉拒。
宗主笑了下,不再多说,只承诺会把东西如数送回。
师侄和自己徒弟在一起,亲上加亲,他高兴,师侄和那小城主在一起,已经死去的老城主估计会乐得找不着北。
他没乐呵,老城主那老东西也别想乐呵。最开心的估计只有这人的师父,那人一向以自己徒弟为傲,觉得谁都配不上自己徒弟。
解契文书要写的内容并不算多,落下最后一个字后他盖上印章,转头道:“好了。”
盖上印章后纸面一闪,规则生效。
纸张边缘有两个空缺处,显然是写名字的地方,手边刚好有笔,许知秋顺手签了自己名字。
待到墨痕干,许知秋把文书收起了,说:“我之后找时间让陈景山签一下。”
他签得十分爽快,完全没有丝毫犹豫,宗主看着,只叹了口气,道:“你找他签时只需说是我让解契的,你们毕竟不般配,我为了补偿,可以继续让你留在宗内,原有待遇不变。”
然后再次嘱咐道:“对其他人可以暂时不必提起,听说你装得实在太可恨,若是让其他人知道了这事,或许会有不好的想法。”
许知秋其实也不见得是装的。但这事没有必要特意去澄清,他只负责点头说好,顺带问:“师叔可还有其他事要说?”
他变脸实在变得快,之前死不改口,想做的事做到了就喊师叔。宗主听得没脾气,多看了他两眼,之后道:“我知最近六洲有些异状,这些我和其他宗派会处理,你不要参与。”
许知秋摆手:“我没参与,是这些事自己撞上来的。”
师徒俩都一个倔脾气,死不松口。
宗主没忍住再长长呼出口气,说:“你在这休息会儿吧,毕竟是来领罚的,待段时间再出去。”
许知秋:“好嘞。”
当着本人的面看造本人和合欢宗宗主的谣的闲书不太好,他硬生生在这戒律堂待了几个时辰,等到太阳西斜时才离开。
从宗主峰到万阵门的路远,回去时也有飞鹤送,一路直接把他送到小院院子里,一步多余的路都不用走。
同子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被小头领他们送了回来,看到他回来后很快跑过来,一下子跟磁铁一样吸他身上。
许知秋试着甩了下腿,没把这东西甩掉,于是放弃了,带着他一步一步往屋子的方向走,说:“你资料库该更新了,解道侣契的方法没那么繁琐。”
同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但能看出来这人从戒律堂后心情意外的挺不错,不像之前一样回来的时候都是要死不活的死人脸。
心情不错,适合喝两口小酒,许知秋进屋后点灯,把上次偷藏的酒找了出来。
斜日沉沉,金红的光亮穿过木窗透进室内,婆娑的树影摇晃着,连带着烛光也轻轻摇晃了下。
并不那么讲究,他随手从柜子里拿出两个茶杯当酒杯,茶杯在桌上转悠了一圈,在转得倒下前堪堪停下。
“嗡——”
酒香味蔓延时,峰外剑鸣声响,透过打开的大门看出去,许知秋刚好看到向着这边快速接近的流光,眉头稍稍一挑:“哇,巧了这不是。”
他正想找时间去见一下自己这位未婚夫,没想到对方自己先过来了,时机找得还挺好。
流光在院子外停下,之后有脚步声传来,略微有些老旧的木板嘎吱作响,门口出现一道人影。
刚忙完回宗的道明君在门外敲了下门,敲后抬脚走进室内,说:“药阁长老让我转交你一样药草,据说对身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