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色很清透的玉佩,上面刻着玄山宗的宗徽,右下角刻了个相对较小的“雲”字,略微动作间天青流光一闪而过。
许知秋说:“这是内门亲传弟子的玉牌,身上带着这个可以直接进宗,不用在意护宗大阵。这是栖云的,只有一个,记得别弄掉了,丢了我得去领罚。”
曾经在他身上见过这个玉佩,玄峙道:“用这个进出宗门,每次进出都会记录在册。”
“是,”许知秋随意一点头,之后撑着脸侧道,“但那时被不被发现应该已经不重要了。”
这是这段时间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喝茶总有些寡淡,把桌上东西都撤了,他掏出几壶酒来。
掏出酒完全是为了自己过点酒瘾,玄峙没怎么喝,白毛本人喝舒服了,到半夜喝着喝着就滚床上挺尸,火速入睡补觉。
更衣盖被,再将桌上的残局收拾了,玄峙准备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躺床上的人没有以往那般有精力,连被子也没踢了,只安静躺着,白色长发顺着床沿倾泻下。
在床边坐下,他在一边安静里略微倾过身,弯腰看向躺床上的人的脸,视线落在酒后终于有了点血色的唇瓣上,沉默片刻后俯身靠近。
一身玄色长袍的男人黑发垂在被角,高大身形倾下时显得本还算宽敞的床头空间逼仄了不少,一张脸半隐在摇晃的灯光里,无限向下接近,躺床上的人毫无所觉,不躲不闪。
——这就是刚铺好自己的窝的同子转头看到的画面。
猝不及防看得整个人都发红,他刚想回避,却看到黑色人影一手覆上床上人额头,双唇轻落在自己手背。
这样就算是结束,没有什么他看不得的画面,对方结束后安静地起身,抬脚往门外走去。
“……”站在原地犹豫片刻,同子最终还是抬脚快步跟上。
屋里满是温暖的酒气,屋外却有些发冷,夜风吹得草木低伏,黑发被吹起,玄峙略微抬手,低头看向似乎还带着未消的余温的手。
“之前主人和道明君的婚约并非他本意。”
准备抬脚离开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道声音,他转头,看到从屋檐下走出的同子。
离开的脚步停下,他略微侧眼:“嗯?”
“有些话主人肯定会憋一辈子也不说,但我想应该告诉你更好。”
风吹得衣袖灌风,同子拢着衣服走来,道:“因为你应该能让主人活下来,也是他在这世界上仅剩的最在意的人,你们之间不应该有任何误会隔阂。”
“虽然那个人一直都说订婚是为了让宗主少费劲去找将他接回宗的办法,也顺带满足道明君的一个心愿,”同子客观地陈述道,“但仔细想想,他根本不是这种这么替他人着想的好人。”
像在陈述事实,又像是暗戳戳吐槽什么。玄峙转过身来,半蹲下尽量和他视线齐平,示意他继续。
“荻城那一战后主人的身体就出了问题,新伤暗疾久久未愈,痛到几日睡不了觉,麻药吃多了也对身体不好,酒能解痛,所以那段时间常喝酒。”
提到那时的事时就回想起什么画面,同子默不作声地抓紧了衣摆,缓了两下后再继续道,“他有次喝醉了,刚好那时候宗主又来找他。”
一痛就喝,千杯不醉的人也有喝醉的一天,估计本人也没想到会在阴沟里翻了船。
“……”指尖略微一动,玄峙不打断,垂眼继续听着。
“宗主是最后一次来问订婚的想法的,说与他订婚的人过去过得十分惨,又和他相依为命过,也十分喜欢他,订婚之后对方能彻底摆脱过往的环境,也能与他和过去一样互相扶持。”
这个条件和某位魔族朋友微妙地重合了。同子说:“他喝醉了,不知道脑子怎么在编造信息,最后似乎是以为你出了什么事,需要靠订婚摆平,答应了。”
沉闷的心跳在夜风里响起了瞬,玄峙搭在膝上的手略微一收,面上表情却没变,问:“你怎会认为他误认为是与我订婚?”
声音已然低了半个度。
这个话题就不太好开口了。同子迅速地瞥了眼他,之后又快速收回视线,用轻到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因为宗主走后他骂你来着,说平时找不见人影,出了事才知道来找他。”
婚约由道明君得了,骂由这位承受了。
虽然平时一堆小事只说不做,经常干出出尔反尔的事,但对方在非小事上还算守信,答应了就不反悔,即使第二天清醒后得知自己乱答应了什么,还是点头认了。
一手抵住唇角,玄峙想笑,但嘴角却没扬起来,一双眼睛垂下,搭在膝上的手收紧。
第70章 能不能盼点好
这个婚约原来是因为他才有的。
此前闭关出来听闻死讯,玄峙一点一点拼凑出人还在世的线索,找到对方在的地方,然后又听闻对方的婚讯。
这个婚约因他而有,他又因为这个婚约选择不去打扰,眼睁睁看着银铃挂,看着红绸起,看着人坠入断崖山雾。
沉默了片刻,呼出口气后闭眼再睁开,将所有情绪都压下,他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从他到这个世界开始我就一直和他在一起,我对主人的喜欢不比你们任何人少。”
在荻城时才被迫从对方身体里拍飞出来,到了现在这个身体里。低头看了眼自己短短的五根手指,同子说:“但是我保护不了他。”
它只是一个和总部断联的系统,脑子里装着过时的再也没有更新过的资料,还是这样的五短身材,搬个石头都费劲。
“主人比你以为的更在意你。”重新抬起头来,他说,“所以你也要让他好好活下去,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这最后句话才是他说了这么些话里的重点。
夜风吹得草木沙沙作响,玄峙在风里慢慢站直身体,安静半晌,低头说声好。
“哗哗——”
风拍木窗,灯光隐隐摇晃,昏暗室内,躺在床上已经睡着的人睁开了眼。
一只手抬起碰上额头,许知秋半睁着眼就这么躺了会儿,之后瞳孔略微向着一侧移动,看到放在床边的木盒和底下垫着的张纸。
侧身将木盒打开,他抽出底下的纸张,借着灯光辨认上面的字。
该说的话在喝酒时已经都说了,纸上的字不多,只短短两行,简要说了盒子里放的是减痛的药,不适时可以吃两粒。以及不要再为老祖的事多想,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最好。
还是被发现了。
把纸张放了回去,他闭眼重新往回一躺。
——
段家老祖出殡的日子定在五日后,按照老祖很久之前的嘱咐,葬礼并未办得隆重,委婉谢绝了绝大部分人的探望,只有小部分人出席了葬礼。
老祖最终葬在了祖地,段明嘉跟进了全程。
祖地在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四面环山,山上开满了海棠花,风吹起时花瓣飞了满山,半片长空都是纷扬的花瓣。
一群人静默地看着新添的墓碑,家主站在最前列,他站在家主后,换下了平日的鲜艳锦袍和叮呤当啷的手串,仅穿着身白衣,白色抹额尾端随风扬起。
今日前来的只有段家本家人和其他世家之人外加部分交情深厚的宗门长老,都沉默着,心中在想什么只有本人知道。
今日天气极好,长空有风起,吹得漫山草木哗哗作响,花瓣纷飞迷眼。
耳边回荡着听不懂的经文,在漫天的花瓣里注意到什么,段明嘉转头看向一侧的山,转头的瞬间在繁盛古树上看到了个什么白色人影,仔细看过去时却只看到一树繁花,不见任何人影。
葬礼整个流程并不复杂,一切从简,只一个上午就结束。
重新回到宅子里,部分人离开,部分人留下叙旧,段明嘉负责在门口送客,闲下来后擦了把额角,往背后墙上一靠。
“你还好吗?”
背后走廊传来声音,他转头看过去,看到陈景山跨过门槛走来,衣摆随动作扬起,低眉间朗朗如日月之入怀,俊逸出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