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素来有仁德美名,却在今夜被前来缉拿妖物的仙师所杀,臣子们连夜进宫,就连匈奴王子都震惊不已地来到殿外。
待领旨出宫后,才有迟来些许的臣子小声议论。
“真是那位谢仙师所为?前几日宫宴才见过,那样的少年天才有什么理由谋杀皇帝?”
“不是说那谢不尘不知缘何堕魔了,想来那身修为说不准还是......”
又有人唏嘘道:“还好那日没真同那谢不尘议亲,否则岂不是被一道连累,弑害人皇可是重罪。”
*
“娘娘,宫中已巡过一轮,地库破坏严重,有闯入痕迹,且约莫半数珍宝凭空消失。”
宫人毕恭毕敬地同阿紫禀报。
阿紫蹙眉,又问:“和谢不尘一同来此的太初门仙师呢,怎么之前未曾见过她?”
宫人摇头说不知,许是被寝宫中异动引来。
“那位太初门仙师重伤不醒,已请宫中御医前去诊治,御医回话说只怕性命危矣。”
阿紫脸色阴沉,坐在黄铜镜前为自己梳发,她看着镜子的自己,沉吟片刻:“你知道该怎么处理,下去。”
为了救皇帝,九尾断去两条,她的修为大退,若不是那名太初门弟子闯进来,她只怕当场丧命。
她已尽余力去救皇帝,尽管没能救下,但两人间尘缘已了,恩情已了,再无所欠。
阿紫垂眸,眼中有痛色闪过。
若等到太初门遣高阶修士前来,狐妖身份势必会暴露,她为了助皇帝除去眼中钉杀了数人,仙门不会放过她。
那么事到如今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她要把所有罪责推给堕魔的谢不尘,然后在今夜“死”去,而凶手则是谢不尘。
毕竟在人们眼里,谢不尘连自己的同门师姐都能下手,何况是皇帝宠妃。
思及此,阿紫手中祭出一颗珠子,她忍痛化出两条断尾,伤口处还残留着赤龙气息。
珠子缓缓汲取着断尾上的残存气息。
“呵......赤龙又如何,早就灭族的丧家之犬罢了!”
“......”
皇宫红墙下到处是巡逻士兵,森严肃穆,还有埋首走动的各宫宫人。
夜色中,谢不尘敛了身形,匆匆往洗华殿去。
尽管他已竭力赶回苍朝皇宫,但路上仍然耗去不少时间。
殿中恰好有几位宫人提着盒子从中走出,谢不尘脚步一滞,心中不安达到极点。
他隐在梁下的阴影中,等到那几位宫人错身离开后,才飞快跃身往洗华殿里去。
纸人坐在肩上,敏锐感知到谢不尘紧绷的情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手搭在他脸边。
殿门无声推开又合上。
洗华殿里的玉珠还亮着,光线惨白地映在谢不尘脸上,安静不已。
越往里走,越是死寂,连呼吸声也无。
谢不尘原还飞快的脚步渐渐放慢了,他问:“小青,师姐会没事的,对不对?”
顾既清做不出回答,他只能低声地喊着谢不尘的名字,用纸手轻轻拍着谢不尘的肩膀。
“说不准师姐其实不在里面。”谢不尘说,“师姐或许换了别的宫殿歇息,又或许已经回了太初门。”
他这样说着,脚步缓慢却始终没有停下过。
薄纱遮挡着床榻,隐隐约约能看出人影,那上面确实躺着一人。
谢不尘僵硬地弯起嘴角:“小青,那个人铁定不是师姐,说不定是别人临时占了洗华殿。”
下一息,他将那薄纱挑起——
露出了宋黛苍白的面孔。
第136章 是否真正有神佛
谢不尘的手指微不可见地颤抖着。
他嘴角僵硬的弧度还没下去,脸上表情似哭似笑。
薄纱被彻底挑开,他跪在低矮的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将指尖搭在宋黛的脉息上。
毫无生气。
于是谢不尘往里面源源不断地渡去自己的灵力,可脉息毫无恢复的迹象,甚至被宋黛经脉中未彻底散去的狐毒猛然反噬。
谢不尘的唇边有猩红的血溢出。
“怎么办?”他沙哑着声音问,“我该怎么办?”
谢不尘将宋黛的手搭在自己耳边,嘶哑着又说:“师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拧我耳朵吧,就是把我耳朵拧下来给大师兄下酒吃都可以。”
该怎么办?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谢不尘还太小了,太单薄了,他想不出自己究竟该怎么办。
他不是真正的无所不能。
“师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谢不尘哽咽地道歉,眼眶不断有泪滚落下来,噼里啪啦淋湿了他肩上的纸人,又噼里啪啦砸在了宋黛苍白的脸上。
顾既清静默地将自己贴在谢不尘的脸边,任由自己被谢不尘的泪砸得湿漉漉地无法动弹,好似有千斤重坠得他险些要碰不到谢不尘。
“谢不尘。”他低声地喊。
谢不尘只是抱起了宋黛的尸首,痛得不能自已,痛得嚎啕大哭。
他想起了老瞎子、想起了还是太子的皇帝、想起了赤龙一族的仇恨、想起了苍朝的太平盛世、想起下山历练时见过的无数枉死冤案,最终拼拼凑凑拼出了一个无能的自己。
他心有疑问,问这世间是否真正有神佛,问这上苍是否真正能辨黑白?
如若真有,为何不愿眷怜世间千千万万人?
为何盛世太平却仍有冤仇?
为何世间苦难堆砌无穷无尽!
如若真有,又为何视而不见?又为何听而不闻!
天地间似乎只剩黑暗,谢不尘跪坐其中,何其微薄何其渺小,如风雨间一叶扁舟。
他跪坐在其中,怀抱着尸首,恳切地盼望地渴求地祈祷神佛上苍。
可这世间日日夜夜都有人在祈祷,神佛与上苍不会独独听见谢不尘的祈祷。
“咚——!”
“咚——!!”
远处陡然有钟声传来,伴随着宫人的哭喊声。
“娘娘薨了!娘娘薨了!”
门外跌跌撞撞有宫人闯入,进到内殿,才发觉床榻边跪着一人。
那人一身红衣,抬头望来,眼中尽是血色,犹如泣血,而怀中抱有一具苍白尸首。
同一瞬,殿外有惊雷劈下!
无边黑夜被劈亮,转瞬即逝的雷光映得那人的脸明明暗暗。
他自上而下望来,眼中有悲悯有哀怜有不忍,更有绕骨生根深切不已的浓烈恨意。
泪从谢不尘的眼尾滑落。
似神似魔。
宫人怔愣许久,终于吓得倒在地上,哭喊着朝殿外大喊:
“来人,来人!谢不尘杀人了,来人!”
“谢不尘杀了陛下,杀了娘娘,杀了太初门的仙师!”
“他早已堕魔!”
*
不远处,皇宫中地库与寝殿燃起熊熊大火,燎原般冲天而起,夜如白昼。
那只狐妖逃走时还点了一把火,火用灵气燃的,凭空蒸腾而起赤龙的气息。
谢不尘站在朱红宫墙上看了许久,纸人静静坐在他肩上陪伴。
他捏诀将纸人烘干,忽然问:“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顾既清贴近他侧脸,低声说:“把狐妖捉出来,剥了她的皮,为师姐报仇,为我做挂坠,好不好?”
顾既清又说:“然后我们一起把赤龙被苍朝先皇灭族的证据找出来,沉冤昭雪。师门会相信你,师尊和大师兄他们会相信你的,他们与你相处多年,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不会轻易听信外界所言。”
到了此时此刻,顾既清恍然发觉,从前的自己有多么天真。
这些痛苦与恨意要一个少年如何承受?
顾既清心痛不已。
谢不尘轻轻摇头:“事情没有结束之前,我不能回去,会连累师门。”
他也不会带走宋黛的尸首,他如今几乎与仙门站在对立面,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无数人来追杀他,他不能让师姐背负同他一样的骂名。
太初门即日就会有弟子来此,谢不尘给宋黛施了阵法,只有太初门弟子能带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