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一刻,他直接道:“深渊阁下——”
“阿蒙。”没等薄光继续开口,深渊之神以那惯有的低哑音色的打断道:“叫我阿蒙。”
如果不是浮冰上的神明耳侧没有那枚骨扣,如果不是自己改称“阿蒙阁下”时,前者依旧神色未变分毫,这句话落下的刹那,薄光真要幻视当初因“阿蒙”二字破戒的那条毒蛇了。
然而这气氛属实有点不对劲。
此刻只想赶紧脱身的薄光顿时道:“……阿蒙阁下,今夜冒昧闯入您的休憩之地,实在深感歉意。虽然深渊不会被光影响,但请原谅我的失礼,容许我先行退去。”
别看之前神婚仪式乃至之后的众神殿上,经常有神明直呼三主神名讳,但敢于这么做的神明全在诸神综合实力的前列。甚至即便如此,后者也从未有过当面谩骂三主神的情况。顶多也就是背后多蛐蛐几句。
所以薄光自认自己这段话与寻常的神明没有任何区别。
从阿蒙没有阻拦地任他离去来看,效果也确如他所想般平平淡淡、波澜不惊。
可转身的刹那,感觉到阿蒙若有若无投诸到他背脊的视线,他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同一时间,神权榜的天幕上,从来角度清奇的弹幕们破天荒地和薄光有了一样的感觉。
[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这场对话有哪里怪怪的。]
[……你确定怪的真的是对话,不是某位深渊之神吗?一见面先是叫人月亮,然后直接叫人叫他的名字是什么操作?从什么时候起,深渊之神如此平易近人了?]
[他的视线也很微妙好吗?那种暗里的侵略性是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该有的?还有那个耳扣。薄光因为要伪装所以没仔细看,可我们看得一清二楚啊。明明先前那枚骨扣都是静止的,直到在薄光说出名字时,它才化作骨蛇游曳起来。要不是先前在神鸣榜最后看到过他手上的戒指,知道这玩意儿本就如此,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一秒就破戒了。就算不是破戒,这东西应该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象征意义吧?比如在神明情绪动荡的时候会游动?]
[一见钟情!百昏百的一见钟情(确信.jpg)!所以也别管什么名字不名字、骨扣不骨扣的了,请你们直接快进到结芬!!!]
随着结婚弹幕一出,众人开始彻底跑偏。
然而弹幕跑偏,作为深渊之神本人,阿蒙却比谁都清楚,这场对话究竟怪在何处。
什么叫“原来今晚,是月亮跌落了深夜”。
那一刻,天幕上的自己想说的分明是:“原来今晚,是月亮坠入了深渊。”
所以后来薄光说“深渊不会被光所影响”时,氛围才会那么奇异。
而今夜埋藏最深的根本不是这些。
念此,阿蒙看着画面上于薄光走后把玩着蛇骰、最终没有掷下的自己,看着后者再次自耳侧游走至指间的骨戒,天幕外的他也缓缓扯出了一个惯常的笑。
众神殿内的诸神自然也瞥见了这一幕。
对此,他们只觉得,此刻的阿蒙比先前褪去笑意的还要危险一万倍。
但凡看他一眼,便会知道何为毒蛇,何为深渊。
第80章 神权榜(八)
此时天幕之外, 神座之上。
只见阿蒙就这么笑着舔了下淬毒的尖齿,笑意分毫未达眼底。
为什么天幕上的深渊始终没有询问薄光的神格?
为什么他会在最后把玩蛇骰却不曾掷下?
因为没有必要。
无论薄光是何神明、是何目的,从他挟光而来刺破极夜的那一刹那, 暗处的深渊已经起了觊觎之心。
就像那一年,薄光于他神庙前留下那颗玲珑骰一样。
从俯身捡起瓷骰的那一瞬,阿蒙就已然决意要绞缠他的玫瑰。
而这一刻,天幕内的另一个深渊显然也同样如此。
念此,阿蒙静静撩起金眸,注视着天幕上再次身浮流光而去的薄光。看着后者于朦胧光晕中残存困惑的眉眼,半响, 他终是自夜色里极轻地叹了口气。
阿蒙了解自己, 更了解他的玫瑰。
他当然知道此刻薄光究竟在困惑什么——无非是奇怪今夜深渊的态度而已。
但谁让今夜的一切实在太巧。
甚至于那都不能称之为巧合, 更接近于某种滑稽的命运。
他的小玫瑰本是出于避让深渊的考量, 才选择于极夜时分降临极地。
而之所以偏偏会在这里与深渊相遇, 绝不是因为玫瑰的观察力不够敏锐。事实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他的玫瑰敏锐太甚——哪怕他不曾言说,他的小玫瑰依旧精准捕捉到了他的一切喜好。
他的确讨厌喧闹又沉溺于闹市之间。
越喜欢越注视,越注视越克制, 本就是蛇类习惯蛰伏的狩猎秉性。
这些年里他也确实一向如此。
即便厌恶吵闹,他也不会陷入寂静;即便烦躁于过盛的光线,他也不会隐没于黑暗。
可这一切的大前提是——那是他遇到他的玫瑰以后。
在那朵玫瑰诞生以前, 阿蒙根本没有偏爱不懂隐忍。所以每次烦躁于阴影时刻裹挟的巨量信息时,他都会独自隐没在最暗最静之地,尤其是两侧的极地。
因为那里罕有生命存在,哪怕阴影无穷无尽, 阴影深处里也唯有寂静。
而在那朵玫瑰诞生以后,深渊的目光终是有了落点。无数个不眠的午夜里, 无数个喧嚣的闹市间,他就这么在月光的照耀下无数次思索着,这朵玫瑰究竟会盛开成何等模样。
于是阴影的吵闹自此无关紧要——毕竟只要一想到金玫瑰绽放的那一天,他似乎便没什么不能等待。
等到薄光十八岁那年,他的玫瑰带着那颗最毒的瓷骰掷响在了深渊。
自此以后,一条只有兽性的毒蛇忽然明白了究竟何为偏爱,何为忍耐。
非要说这些年里他唯一一次濒临失控,那是歌剧院后为玫瑰作曲的那些天。
因为十八场歌剧落幕以后,沸腾的毒液几乎点燃在他的血液,灼烧在他的咽喉。甚至就连最冰冷的极地也无法阻隔他对玫瑰的渴望。
所以那段时间哪怕明知可能会受到阿尔法的影响,他仍旧选择在同样远寂的深海里作曲——他就是要通过阿尔法的厌恶,于这一曲完成前,勉强压住他吞噬玫瑰的欲望。
总之,无论是之前还是之后,可以说,他一切的克制都只为薄光而存在。
只要看他的玫瑰一眼,只要听他的玫瑰一句,他就能无止无尽地眷恋人间。
偏偏天幕的那条时间线上,根本没有薄光的出现。于是从来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璀璨的玫瑰,就此不可避免地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判断。
甚至在如此多的降落方式中,后者偏偏选择了如月般降落凡间。
玫瑰,孤月,从来都是阴影里不曾存在的意象。
他既然会因为盛开在深渊的玫瑰而动心,又怎么可能不为坠落的月光而动荡?
所以阿蒙才说,询问与掷骰都没有必要。
所以他才会嘲弄,这一场因种种巧合堆叠、最终荒谬到犹如命中注定的相遇。
阿蒙曾经有多渴望第一个遇到他的玫瑰,如今就有多嫉恨于这场命运般的邂逅。
于是天幕上深渊耳扣游曳的那个瞬间,他对自己的杀意也骤然攀升到顶点。
就像他曾说的那样,他从没有答应玫瑰的独行。因此,他的小玫瑰最好弑神的动作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否则他恐怕真的无法继续忍耐。
毕竟绞缠玫瑰的毒蛇一条已经足够,至于其他想沐浴月光注视玫瑰的野兽……
念此,阿蒙再度扫了一眼天幕上,那个始终没有掷下蛇骰、反而将其漫不经心晃荡在银白冰盏的自己。尔后他就这么静默地笑意更甚。
而这一次,这份笑意只剩下了明晃晃的杀意。
——因为其他想沐浴月光注视玫瑰的野兽,他不允准。
就此,阿蒙在嫉妒与忌愤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而此时嫉恨蔓延的,又岂止是深渊一人?
只见此刻那因月光而明暗不定的宝石镜面上,埃和阿尔法的神色于夜色中同样晦涩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