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薄阳所问的,正是殿内众人想问的。
单看这祭典氛围,一开始他们以为这是一个和神诞日差不多的盛大节日。然而等到祭典逐渐开展,他们才从四周人族的嬉笑闲谈中得知,这不过只是个用以庆祝秩序之神驻守人间百年的庆典而已。
秩序之神、驻守人间、百年庆典。
以上哪个字都很常见,可组合在一起后却是那么得令人难以理解。
“百年庆典?连三主神都没有专门的庆典日,只是统一在神诞日庆祝,秩序之神又是什么野神,凭什么特意给这家伙举办庆典?还有驻守人间又是什么玩意儿?人族帝国的皇宫不是禁止诸神踏进吗?更遑论让人直接驻守在自己的城池里?”
上首薄阳的一连串质问无人敢答,他也根本不需要旁人来回答。
因为此刻但凡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明白,天幕内那个世界的人族地位必然极差。
“不仅是人族。刚才的庆典上,我还看到了不少其他族群的人,而他们的衣服上还十分明显地绣着某些神明的神纹。”
随后大皇子薄日补充的一句话,顿时让殿内的气氛更加沉寂。
衣服上绣着神明的神纹,意味着愿意成为后者的附属。如今他们的这个世界里,似乎也就只有海族一直在衣服上绣着海洋神纹。
然而这是因为海族那群人大多习惯以鱼类的姿态生存于海洋,所以很多时候衣服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必需品,所以他们才以此来稍微做做样子而已。可那个世界显然不是如此。
与生来孱弱的人族不同,第二纪元的生物惯来桀骜。
能让他们都如此妥协,说明那个世界的神明必然很强,至少比他们这个世界的诸神要强得多。
所以同样处在第三纪元的某个时间段,两个世界到底为什么会造成这么大的差异?
“——因为阿蒙。”
同样对此抱有疑惑的薄光,在于该都城的皇宫深处,瞥完人族与诸神所签订的那份契约后,便已然有了确切答案。
当初神鸣榜上他曾试图以终末神力烧毁三条世界线。而正中将被烧尽的那一条,对应的恰恰是天空之神埃。
这意味着他所在的时间线,是出于埃对蓝玫瑰的喜好。
于是即便三主神共用同一副躯体,可那个世界的发展终究还是多少偏向于埃的意识。也因此,当时和人族签订契约、确认契约细则的那些神明,大多隶属于天空麾下,行事理所当然地会顾忌天空之神的脾性。
而埃……
念此,薄光透过这陌生皇宫的金色窗台,看向了窗外那远离一切喧嚣的天空。
别看天空高远,雷霆狂躁,可在他看来,一向远离人世的埃,的的确确是三主神里最守序的那个——毕竟平等地无视所有种族以后,他所有的反应便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一视同仁。
所以当初薄雨豁出命去天空神庙祈求让他降生时,埃才会平静地说出了那句“掷杯”。
但凡当时薄雨去的是另外两个主神的神庙,或许从一开始,后两位就不会垂眼看向人间。也就更不用谈所谓的“掷杯”与否了。
说来也真是可笑。
明明三主神里唯一不看的就是天空之神,结果最后为他一再看向凡间的,也是那位天空。
念此,薄光不禁瞥了一眼自己腰侧的金链。
除了腰侧,此时他的脖颈、上臂乃至脚踝上都坠着同式的金饰。
毕竟这近二十年的光阴里,他实在太了解天空的脾性。
正是因为天空那份高不可攀下的另类守序,他才如此打扮,准备第一个就碰瓷这个世界的天空之神。
结果没想到率先遇到的会是最难搞的阿蒙。
念此,薄光敛去了于相似庆典中、那份骤然升腾的复杂思绪,重新将注意力回到了后者身上。
阿蒙。
如果说他所在的世界是埃的蓝玫瑰线,那么从深渊的那枚骨戒来看,这个世界很明显就是阿蒙的金玫瑰线。
虽然三主神都从未招收过什么属神,可只要他们存在,诸神自会朝他们归附。无论三主神承认与否,他们都会自顾自地划分阵营,默认自己属于某位主神的麾下,并朝着主神的脾性处事。
于是这个世界线中,和人族签订信仰契约的皆是深渊的从属。
自此,一切的结果可想而知。
薄光甚至都不需要去花时间瞥清每一条细则,但是看完当时签约的那些神明名单,他心中便已然有数。
谁让阿蒙是深渊里最毒最狠的蛇,是诸神中最贪婪又最冷漠的猎人呢?
若以他的性格为诸神签订契约的衡量标准,这份契约的内容恐怕没有任何一个漏洞可钻,只有无尽的限制叠限制,约束加约束。
毕竟阿蒙的掌控欲就是有这么疯狂。
哪怕他始终未曾出面,其他神明也会本能地揣测着他的喜好。
所以什么“不得进入皇宫”、“不得干涉皇宫诸人”之类的细则,简直想都不要想。
总而言之,就是因为这打一开始就截然不同的契约,导致人类某种意义上彻底成了诸神的附属。而因此得到了更多情绪力量的诸神,便在千年光阴中全然强过第二纪元的各族,成了这个世界唯一的霸主。
就连一墙之隔的大殿之外,那些侍从们在兴奋讨论着的,也并非什么人族之事,而是关于不久后九重天上的众神之宴——此刻他们都在憧憬着这场神宴的极致奢华。
这一刻,天幕外众人的视角无疑与薄光共通。
于是当薄光翻阅契约时,世人也同步想明白了一切。
随后薄帝国的主殿内先是响起了一道重重的掷盏声,显然是薄阳的暴脾气已经忍到了极限。
再然后,这位薄帝国的皇帝就直接拿起酒壶,朝着地面倾倒起来。
一开始众人还以为皇帝已经大醉,等看到后者清明的眼神以后,他们才意识到这位在做什么。
——酒液倾倒地面,既然不是因为醉得发疯,那便是为了祭祀先祖。
——尤其是那些本世界里一身反骨的先祖们。
因为若非第三纪元之初这些人所做的抗争,若非整个第三纪元里人族层出不穷的反骨们,且不说薄帝国是否存在,至少人族的处境不会比天幕内好上多少。
见状,众人顿时顺应着薄阳的举动,默默拿起了杯盏。
一时间殿内唯有酒液洒落之声。
而第一杯敬完后,薄阳倒是止住了动作——毕竟他的酒壶都已经倒空了。可下首的臣子们却再度倒下了第二杯、第三杯。
如果说先前是敬先祖,那么从此刻他们看着天幕的眼神来看,这余下两杯明显不是在敬天地,而是在敬天幕内的薄光本身。
前者敬他曾以人类之躯终结诸神;后者敬其以一己之力,让所有的人类看到了曙光。
这一瞬,众人再无所谓那个世界究竟是何帝国,他们只庆幸于薄光得以在此世诞生。
前些年薄阳还一直雄心壮志地想要做出一番事业。
如今在众臣看来大可不必。
他与其去做那些无用功,还不如早点给这位玫瑰大帝让位。
而单是他是后者的生父这一点,就足以作为他最伟大的功绩,让他青史留名。
第82章 神权榜(十)
[这个世界的人类明明在庆典上欢笑, 看着却莫名惨兮兮的。]
[能不惨兮兮吗?谁家好人会为了他族管控自己而庆祝啊?还什么秩序之神的庆典……这所谓的秩序就已经是人族最大的失序了好吗?]
此刻为该世界人族境遇悸动的不仅是薄帝国众人,弹幕显然也同样如此。
肉体上的凄惨倒是容易解决,可精神上的枷锁却最难捉摸。
而在他们进行完“关于该世界人族境遇始末”的一系列专业分析后, 弹幕上的话题就变成了:
[所以我们的玫瑰大帝会再次拯救人类吗?]
此刻天幕内的薄光自然无法回答他们。
他只是重新束起翻阅完的契约卷轴,然后再次游走于庆典的人潮之中。
但即便他知道了,他也只会说——他从来没有试图拯救过人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