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光没有说谎。
他很清楚埃那与生俱来的恐怖敏锐度,所以他从没有对其编造纯粹谎言的念头。于是无论是那句“从沉睡中苏醒不久”,还是之后关于太阳鸟的称呼,都确有其事。
非要追究起来,他只是自始至终没有说全而已。
人类的每夜睡眠也可以叫沉睡,而太阳鸟,世间当真有过他所说的那些别称。只不过后来薄光又发现,那些称呼仅是民间认知错误下的偶然混用而已。毕竟太阳鸟和极乐鸟,从一开始就分属于不同的鸟科。
所以将那些仅属于极乐鸟的“风鸟”、“雾鸟”、“天堂鸟”的称呼,统统冠诸于太阳鸟身上,纯属他在将错就错罢了。
反正埃看着也不像是会去了解这些的类型。
果然。话音落下的刹那,薄光并未听到什么反驳,只感觉到一道视线在牢牢锁着他的唇舌。
偏偏此刻埃的那副骨制面具不仅挡住了他的金眸,还隔绝了他大半的神情,以至于薄光只能瞥见前者面具下缓缓勾起的薄唇:“归属天空?共赴极乐?”
情绪难测的重复完这两个词后,只听埃继续开口道:“听起来还不错。那么——试试?”
天空神殿固来无有人声,只有鸟鸣。
不知是否是因为久不开口,今日埃的嗓音一直比平日更为低哑。一般情况下,这点音色的差别根本无关紧要。然而配着对方这般存在感分明的瞩目,即便最后两个字埃甚至是低笑着说出的,可那个瞬间,薄光只觉得自己每一个细胞都在爆鸣着危险。
各种意义上的危险。
而下一秒,朝他而来的不再是先前玩耍一般袭来的雷霆之绳。只见那细密的雷霆织网,只一瞬就铺天盖地延展而开,就此笼罩着整个鸟园。
对鸟雀的捕猎欲竟然第一天就这么强吗?
瞥见这雷网的强度后,饶是薄光都不禁在心底咋了下舌。
要知道埃上一次说“试试”,是在神鸣榜下兽族的领地中。
而上次他说这话时,几乎等同于某种亲密邀请。
所以……
这一瞬,薄光看着虚空上密不可逃的雷网,终是忍不住再次怀疑起来,自己的剧本真的没失控吗?
说到底他现在和过去比,也就是多了一份求生欲而已。
结果埃就是有这么敏锐,敏锐到他只是求生欲变化,前者就能肆无忌惮地找准每一个进攻时机。
原来这就是狩猎时刻的天空之神。
以前薄光还曾嘲弄过埃傲慢,可与之相比起来,曾经的埃究竟对他是有多克制多忍耐?
甚至连当初神诞日上的那份暴怒,竟然也已是他一忍再忍后的极限。
而今日的极致侵略,显然才是天空无有顾忌的真正本性。
==========作者有话说:==========
①改自百度百科。
不过“风鸟”、“雾鸟”、“天堂鸟”都是极乐鸟的别称,这边将太阳鸟等同极乐鸟是误用,两者一个是太阳鸟科,一个是极乐鸟科,分属于不同鸟科。
第84章 神权榜(十二)
雷霆所织之网确实能捕获鸟雀。
但雷网捉不住光。
于是在雷电进一步收紧时, 薄光已然再度身化流光,于日出彻底来临之际,无声消失在了天空神殿。
毕竟作为日月星辰之神, 在日出后如太阳般巡狩人间,听着十分合理不是吗?
更何况……
此刻自殿外重新凝聚身形的薄光,不禁撩眼,再次瞥向了神殿四周的暴躁雷霆。
说真的,即便埃不了解他是如何避过雷电进入的神殿,可在庭院里看见他的第一秒,这位天空之神便不可能不清楚, 雷霆大概率无法将他束缚。
可埃却还是选择了铺就雷网, 而非以风暴以云雨将他阻拦。
这里面当然有埃的侵占欲作祟——无论这场围猎成功与否, 他就是想要用他最标志性的雷霆, 为鸟雀烙下最深刻的印记;然而这件事体现更多的, 却还是这位天空之神固有的极端傲慢。
他会这么做的一切前提, 是他笃定自己今日离开后,必然还会在之后某天再度折返。
所以今日的捕猎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场与鸟雀的玩耍。
而那片雷网, 就是他开场时所选择的招呼方式。
显然,埃自始至终都没想在最初就折断鸟雀的羽翼,反而在想方设法地延长这场奇异的狩猎游戏。
对此, 薄光只想说,那家伙真是该死的游刃有余。
偏偏就像埃所观察到的那样,在这位天空之神面具坠落前,他的确不得不往返于天空神殿, 尽可能想办法制造前者的弱点。
只一眼就看出自己对他有所图……活了三个纪元的主神,果然非常不好相与。
说不准原世界他对埃献礼的那二十年, 埃也一直像这样,清醒地注视着他的一步步筹谋。
只是。
隔日,自太阳再次升起时,薄光确如先前般,再次栖落在了天空庭院的枝头。
而在埃这次终于选择以风暴将他牵引时,在狂乱风暴中,薄光又一次笑着后跃。并于后跃的瞬间骤然化光穿越飓风,穿行至了埃的神殿之中。
只是,雷霆留不住光线,风暴也同样不行。
即便他是用雷电用阴影模拟出的光辉也一样。
念此,薄光撩起眼皮,对上了层层台阶上,埃掩在面具后的那双眼。
即便此刻看不见那双金眸,薄光也清楚,就像此时他注视埃一样,埃必然也在注视着他。
而只要这位天空之神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纵然埃再怎么傲慢再怎么游刃有余,最擅长激怒旁人、尤其是激怒神明的薄光同样笃定,这场狩猎游戏他绝不会输。
在埃成功将他囚于笼中之前,他必然已经摘下埃的骨面。
随着薄光的再次于光辉中消失在神殿,一场两人心知肚明的捕猎就此彻底展开。
此后每一缕天明之光照耀天空神殿的刹那,薄光都就此挟光而来。
雷霆、风暴、云雨……
自一次次对鸟笼材质的尝试中,埃也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后来的若有所思。与之相应的,这位天空之神凝视鸟雀的时间越来越长,向其发动攻势的时机却越来越晚。
虽然对方的攻击强度算不上高,可难缠程度却是成倍增长。
等到第十九天时,薄光已然是日出东升而来,夕阳西落而去。
再然后,是薄光踏进天空神殿的第二十天。
[我怎么觉得埃这些天比起攻击,好像更像是在试探什么?毕竟雷暴云雨说起来都接近于无形之物,按理说一种元素的鸟笼尝试失败后,后面那些成功率也不高吧。天生就是狩猎者的埃能想不清楚这一点吗?]
[试探不试探的我没看出来,我只看出来,这两位的距离已经从一开始的主殿与鸟庭的遥遥相视,变成了如今的数米之遥。再这样下去,你们还打个什么劲?直接像之前的榜单那样,牵手步入神婚殿堂呗,我先在这里提前吃一颗你们的神婚礼糖了(糖果.jpg)。]
更准确的说,并非数米之遥,是三米。
此时此刻,薄光于此世夏末的茂盛枝头,垂眼看向了树下依旧辨不清神色的埃。
毕竟雷电转瞬千万米。
而三米,正是他能对埃攻击反应过来的极限距离。
这也是这个世界,他与这位天空之神必然相隔的界限。
说来都已经观察了他二十天,以埃的敏锐度,再怎么样也应该看出点什么来了吧?
那么为什么他到现在都不开口?
想到这里,不想再耗另一个二十天的薄光半靠在树木的古老根枝上,就这么微微侧头注视着埃道:“我都已经虔诚地觐见了这么久的天空……所以我的主神,今天您不会又要用雷霆,将我这位诚心觐见者驱逐出殿吧?”
“一直如此粗暴的话,就算是真的太阳,迟早有一天也是会被雷霆给灼伤的。何况我只是个顶着太阳名头的神明而已。”
在旁人听来,这或许是一份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
事实上薄光也的确在挑衅。
只是他每一次挑衅的效果,似乎都和他想得既相同又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