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埃就是这样的性格。
即便故意破戒,即便亲手铸就弱点,他也必然要看一眼敢这么耍弄他的鸟雀究竟是何模样。
念此,于雨声于雷鸣中,薄光就这么半垂着腿倚在树干上,尔后漫不经心地笑着承认道:“是。”
“我就是想要看一眼你的眼睛。所以您会满足笼中鸟的心愿吗?我亲爱的埃神?”
回答他的是后者的一声嗤笑。
而下一秒,他就看见埃自树下无有犹疑地向前了一步。
就是这么极其普通的一步,却让薄光的每一个细胞骤然叫嚣到了顶点。
不是因为埃主动踏破了这三米的安全界限,而是因为随着埃的这一步,整个天空神殿外的结界轰然破碎,原本徘徊在结界之外的雷霆于这一瞬肆意沸腾在庭院之内。
自此,万千古树一朝燃起雷火,一众鸟雀似被天敌威慑般惊慌地飞出了囚笼。
而就在这千万只鸟雀尖啸着腾飞的刹那,于最寂静的树下,埃面上的骨制面具就此无声坠落。
显然,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已然彻底失控。
暴躁的雷火转瞬燃尽了院内的所有树木。
此刻自灰烬中跃落在地的薄光,实在不理解事情为什么会忽然发展成这样。
埃开口揭露他的谎言很正常,埃选择坠落面具也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连埃此刻的状态,也是薄光所想象的极端盛怒。
可为什么,在坠落面具前他要向前一步?
又为什么,在坠落面具前他要撕裂那只进不出的结界,并于放出鸟雀的同时烧毁所有的古树?
因着埃这过于反常的举动,顷刻之间,天空神殿的整个鸟庭里,就只剩下了薄光和与其一步之遥的天空本身。
对此,薄光本该如先前般继续拉开距离的。
然而看着埃那双陌生又熟悉的金眸,在对方抬起浸染雨水的指腹,自他指间拿过释槐鸟的那个瞬间,他却破天荒地没有避让。
不仅是因为埃没有杀意,更因为对上那双金眸的一刹那,薄光忽然明白了今天他所忽略的是什么,今日所一直失控的又是什么。
——是爱。
或许他是只伪装而来的释槐鸟,眼前的埃也并非那棵使其栖息的蓝桉树。
但埃爱他。
并且是那种一如诗句所言的,不爱万物唯爱他的偏爱。
他从没有猜错过埃的脾性,他只猜错了他对他的一见钟情。
谁能想到,那个曾经只一眼就心动的天空之神,即便换了一个世界,竟然也荒谬到同样只一眼就已是永远。
第86章 神权榜(十四)
[……有谁看清面具坠落时, 那一瞬间蔓延在埃骨面上的图腾了吗?]
[是太阳纹(确信.jpg)。显然,那对应的是最初的太阳鸟。所以他对薄光,是100%的一见钟情呀!]
[与其说是一见钟情, 倒不如说是宿命般的吸引。上个世界埃面具上的是鹰羽纹,这个世界却是太阳纹。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无所谓什么喜好,他就纯粹只是眷爱薄光而已。于是薄光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他最偏爱的就是什么样的鸟雀。]
[嘶……先前是二十年的二十次献礼,让埃退无可退;这一次是二十天让天空之神坠下面具,自破禁戒。这种莫名的呼应感真的是……感觉就像前面说的那样,爱上薄光简直就像刻在埃本能里的宿命一样。]
[所以埃才会烧了所有树木, 放飞所有鸟雀啊。因为无论蓝桉与释槐鸟是不是命中注定, 他想要的鸟雀自始至终仅有那一只而已。同样的, 无论那只鸟雀之前停留在哪里, 自此以后, 他也只允许前者栖息在他一人的枝头。]
[听说释槐鸟在另一种翻译里, 叫做释怀鸟?我是不清楚埃到底知不知道这说法啦,但看他现在这神情,他像是能释怀的样子吗?]
就如弹幕所说, 埃不释怀。
于是此刻的天幕内,只见埃在伸手拿起那只释槐鸟的刹那,便嗤笑着收紧指节, 将其捏了个粉碎。
而在鸟羽消散时浮溅的雷霆中,这位神明并未收回右手,反而直接穿过那绚烂电流,就这么紧紧锢住了薄光的手腕——比起所谓的释槐鸟, 这才是他自第一眼就唯一想要的鸟雀。
来自天空的灼热体温,就此越过了四周的雷火, 似烙印般地束缚在了薄光的腕间。
于埃垂手锢来之际,薄光虽然有那么一瞬间将手腕化作阴影、准备随着落日脱身于外,但最终他还是散去了腕间的深渊神力。
因为先前一直保持三米距离,是为了便于应对埃破戒后的殊死一搏。
可此时此刻,埃的金眸早已昭示着,不会再有下一场侵袭。
他已然不必躲避。
“所以不仅是天空,还有深渊?”
听着埃难辨喜怒的低嗤,感受着腕间一再升温的热度,老实说,这一刻薄光宁愿埃是出于对他的杀意而打破禁忌。他的剧本里早已写满了应对埃攻势的若干种方法,唯独情字,他从未落笔。
偏偏命运就是荒谬到如此不讲道理,以至于剧本这种东西,早在最初就没了用武之地。
埃没有等待薄光的回应,他也不需要薄光给出答案。毕竟刚才对方腕间转瞬化作的阴影,已经足够他认出那是深渊的力量。
一如天空克制海洋一样,深渊的阴影向来最克天空。
而在他伸手的刹那,薄光的本能反应是以阴影来应对——显然,他早已做好了和他战斗的所有准备。想到这里,埃却异常平静地笑了起来:“薄光,从一开始,你就是为了杀我才来到这里。”
所以他才会想看一眼他面具下的眼睛,所以他才会一再出现、一再挑起他的脾性。
此时依旧没有回答。
但这已经是一种答案。
在天幕内骤然沉寂时,同一时刻的薄帝国皇宫中。
对其他事情不敏锐,唯独在察言观色上还算有天赋的三皇子薄星不禁疑惑道:“看那位埃神的表情,对于薄光想杀他的这件事,他好像早就有预料了?”
难得,这一次接过他话茬的,却是一直与他不甚对付的大皇子薄日:“看起来的确是这样。”
“之前埃神不是提了句‘太阳鸟从不属于天堂’吗?说不定从薄光将太阳鸟和天堂鸟胡扯在一起开始,这位天空之神就已经猜到了他来者不善。而后来他所用的那些雷霆云雨,就是在试探薄光的同时,确认我们这个幼弟的真正来意。”
真是这样吗?一旁的二皇女薄月闻言有些不太确定。
她倒是觉得,或许埃一开始并不清楚太阳鸟和天堂鸟并非同一物种。毕竟他们这些旁观者又怎么会比薄光更了解埃?那可是他曾经日夜思量喜好、步步筹谋了近二十年的神明。
既然当时薄光敢扯出这段话来,那么他必然笃定那个时候的埃不清楚这一点。
正常来说,埃应该会一直不明白下去。
所以为什么后来他又知道了呢?
想到这里,薄月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还能是因为什么?只是因为薄光提到了,所以这位埃神便理所当然地去感知了而已。而就是这么一感知,让后者骤然意识到了所谓的“太阳鸟归属天空,于天空中奔赴极乐”,不过是一场错觉般的谎言。
不过关于这事的前因后果,薄日或许判断有误,可唯独有一点,薄月觉得他没感知错。
那就是埃从一开始就清楚薄光来者不善。
若非如此,以埃对薄光只一眼就钟情的着迷程度,他又怎么会没在第一天就坠落骨面?
他之所以不摘面具,不是因为他不想亲眼看向他的鸟雀,而是因为他意识到,那只鸟雀打一开始就不为他而来。所以傲慢如埃,在那日才始终位于神座。
尔后天幕上埃所言,也间接证实了薄月此时的猜测。
“既然是为了杀我而来,不必等到明天。”
只见埃这句意有所指的话,顿时让旁观的世人再次凝神看向了天幕。
因着先前阿蒙在神弃榜上所言,此刻众人都已知晓,一旦神明破戒后,其所破戒的那个瞬间,就是他每天无法动用神力的虚弱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