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诸神爱我(176)

2026-06-23

  于薄光沉默之际,此刻阿蒙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具身体本就拥挤,既然那头蠢鱼蠢到愿意在神禁中一次次耗干自己,我和埃再也没有不同意的理由。所以神禁成立了。”

  “而就在当夜,我开始做梦。”

  天空高远,于是无有幻梦;而深渊晦暗,从来无梦可入。

  偏偏那一夜,他们不仅陷入了相似的梦境,更是梦见了同一个人。

  “也就是那一夜,我忽然明白那个疯子究竟在做什么——他在找一个人。或者说,他在试图找到一朵玫瑰。现在看来,他的运气的确不错。”

  为什么在回退时间线本就足够耗费神力的情况下,阿尔法还非要让不同时代的人物,违背命运地共处同一个世界?因为他在借此找人,因为他在找那朵几乎将他点燃的白玫瑰。

  可惜,即便他接连回退了十二次时间线,也根本没见到那朵玫瑰的半分踪影。

  因为对方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直到第十三次神禁之战的开始。

  直到某人漫不经心地高坐于祭台,于抽签时说着不着边际的狂言。

  在海洋彻底自我焚尽前,鲨鱼终究还是见到了他所寻找的玫瑰。

  所以这一刻阿蒙才说,那个蠢货的运气不错。

  而这还远不是阿蒙今夜的结语。

  只听下一秒,来自深渊的声音就这样和落雪一起,寂静地浮于夜色:“这么说来,埃的运气也不差。在他被他的梦境吵到成为第二个疯子前,他也如愿看到了这朵玫瑰。不枉费每一次倒退时间线时,他都背着阿尔法混入自己的神力。”

  这才是阿尔法回退了十三次时间线,依旧能站在这里,并且还有余力像头求偶的野兽一般、为眼前的这朵玫瑰带回海族头颅的根源。

  今夜阿蒙说的许多事,的确都是薄光所接触不到的视角。

  然而这一刻,听着阿蒙那一句句“蠢货”、“疯子”,薄光却从对方克制又嘲弄的语调里,本能地意识到了点什么。

  于是此时明明他还有无数问题想问,可唯独这一秒,他说出口的是:“——那么你呢?”

  阿尔法是他口中永恒的蠢货,埃是他嘴里濒临疯狂的疯子。

  那么这位嘴唇上下一碰,说不准就能将他自己给毒死的毒蛇呢?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说话太多,从而短暂地停歇一瞬;还是因为被薄光突如其来的一问给切实问住。但此时此刻,窗外确实连呼吸都凝滞在了风雪里。

  可呼吸能够屏息,心脏却不能。

  随后于深渊若隐若现的心脏跃动声中,阿蒙再一次开口了。而这一次,他的声音远比先前还要暗涩:“三主神的禁戒分别是不看,不听,不说。”

  “这些天里,埃和阿尔法可是没少出来。所以某人看见他们的禁戒了吗?”

  当然没有。这种第一秒就被打破的东西,要如何看见?

  不过此时阿蒙也不需要薄光的回答,只是继续道:“既然没有,那么你一定想过,为什么‘不看’的埃第一眼就注视着你,为什么‘不说’的阿尔法,忽然在岸上用出了他自己的声音。”

  “因为从第一个午夜梦回起,他们就想要用这些破碎的禁戒,告诉那朵玫瑰一件事。”

  “既然在他们不存在禁戒以后,‘不看’的不再是埃,‘不说’的不再是阿尔法。那么从此就出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真正不看不说的是谁呢?”

  不看,不听,不说。

  亘古以来都是三位主神不曾打破的禁戒。

  然而在这个世界中,不看的埃每一眼凝视的都是他,不说的阿尔法每一句话都只对他所言。

  倘若禁锢神明的禁戒不复存在,那么在这场相遇里,真正不看不说的,究竟是主神还是他?

  所以不是因为其他世界的记忆,不是因为影影绰绰的情感,也不是因为对自身实力的自信。

  他们破戒,自始至终都只是在以他们独有的方式,反过来证明一件事而已。

  他们想要知道,天生拥有禁戒主神,究竟能否让生来无有禁戒的人类破戒。

  而显然,那个人类就是他。

  至于证明之后的胜负?从阿尔法燃烧神力一次次回退时间线起,从三主神选择在第一秒就破戒后,他们早已先行将自身的性命作为这场证明题的耗材。

  哪怕最后的结果证明了他们的成功,这些不可逆的神力耗损,以及这个经由多次倒退、早已濒临崩溃的世界,也已然注定了他们的死亡。

  怪不得先前他索要埃或是阿尔法性命时,两人要么不曾正面回应,要么回以他一声嗤笑。

  这种从一开始就已经给予他的东西,要怎么再次允诺?

  此时此刻,窗外飘飞的雪已然厚到足以掩埋一切。就如同那些假使阿蒙不说,便会与宫殿砖石一起、被静静埋葬在雪里的秘密一般。

  而在这种如刀锋一样刺骨割喉的冷冽中,薄光忽然再次开口询问道:“那么你呢,阿蒙?”

  埃是如此,阿尔法是如此,那么即便同样破戒,却一直只拿这两位举例的深渊之神本身呢?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窗外又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再然后,薄光听到了一声低笑。

  只是这一次,声音却并非来自殿外,而是他所在的殿宇之内。

 

 

第137章 神禁榜(三十)

  不是金眸。

  当月光穿过玫瑰穿越窗台, 落到窗沿下投着些许阴影的地面,一双隐在夜色中的黑眸就这样逆着月光,静寂地注视着卧榻上的薄光。

  又是这样黑色的眼。

  曾经薄光以为, 黑发黑眸仅是三主神贴近人类的伪装。可经由刚才阿蒙的叙述,他又怎么可能继续觉得这只是神明心血来潮的伪装?

  阿尔法是因为倒退了十三次时间线,以至于此;埃是暗中添上了倒退时间线的能量,又一再被梦魇所扰,从而褪去了眸中的金色;那么阿蒙呢?

  在叙述里全然隐身,在一场场神禁中也同样隐匿身形、仿佛从头至尾什么都没做的他,究竟为什么也是这样的眼眸?

  此刻阿蒙的蛇扣还在后者的耳侧游曳。

  先不论瞳孔颜色的问题, 那自耳侧游曳至脖颈乃至指间的骨制衔尾蛇, 就已经是他破戒的最直观证明。而比这蛇扣更能证明的, 是对方此刻自低笑中, 近乎叹息的那句:“看得足够清楚了吗?小玫瑰。”

  这一刻, 窗外悄然飘进的雪花衬得深渊的黑眸更深, 也让那双蛇眸更涩更沉。

  这是今夜阿蒙第一次说出“小玫瑰”这样的称呼。

  事实上他本不想开口,就像他这些天根本没想露面一样。

  但是。

  想到那声“阿蒙”,阿蒙轻轻抵了下尖齿, 然后提起指间的酒盏将酒液饮尽。

  与此同时,似是注意到了薄光的视线,一道蛇影就此托着同样的酒盏朝薄光递去。

  并非红豆酒。

  早在阿蒙握着杯盏现身时, 薄光就已经嗅到了酒盏中的石榴气息。

  说起石榴,地球上似乎有一则关于它的神话。

  甚至这个世界的亡灵族里,也存在着一个与前者差不多的传说。

  假使他没记错的话……

  就在薄光对着冰盏中的殷红酒液微微走神时,独饮满盏的阿蒙注视着他不曾接过酒盏、更不曾想要将其饮下的动作, 来自深渊的神明按住喉间烈酒的灼意,然后再一次低笑了起来。

  再然后, 只见他一边朝着玫瑰走去,一边平静地说起了后一则传说:“传说亡灵族领地上生长的作物都带着挽留的诅咒。但凡吃下那里的作物,就得永远留在他们的领地,成为这个族群的一员。而酿造这盏酒液的石榴,正是来自那里。”

  说到这里时,阿蒙的脚步完美地止于薄光的床榻前,就连他那张一向英俊又危险的脸,在月色中也带上了那深渊独有的致命引力:“所以要尝尝吗,小玫瑰?”

  尝什么?尝这盏不是剧毒,却比上个世界的毒酒还要危险的酒液吗?

  还是尝尝眼前这条毒蛇究竟能疯到什么地步,又毒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