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薄光沉默之际,此刻阿蒙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具身体本就拥挤,既然那头蠢鱼蠢到愿意在神禁中一次次耗干自己,我和埃再也没有不同意的理由。所以神禁成立了。”
“而就在当夜,我开始做梦。”
天空高远,于是无有幻梦;而深渊晦暗,从来无梦可入。
偏偏那一夜,他们不仅陷入了相似的梦境,更是梦见了同一个人。
“也就是那一夜,我忽然明白那个疯子究竟在做什么——他在找一个人。或者说,他在试图找到一朵玫瑰。现在看来,他的运气的确不错。”
为什么在回退时间线本就足够耗费神力的情况下,阿尔法还非要让不同时代的人物,违背命运地共处同一个世界?因为他在借此找人,因为他在找那朵几乎将他点燃的白玫瑰。
可惜,即便他接连回退了十二次时间线,也根本没见到那朵玫瑰的半分踪影。
因为对方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直到第十三次神禁之战的开始。
直到某人漫不经心地高坐于祭台,于抽签时说着不着边际的狂言。
在海洋彻底自我焚尽前,鲨鱼终究还是见到了他所寻找的玫瑰。
所以这一刻阿蒙才说,那个蠢货的运气不错。
而这还远不是阿蒙今夜的结语。
只听下一秒,来自深渊的声音就这样和落雪一起,寂静地浮于夜色:“这么说来,埃的运气也不差。在他被他的梦境吵到成为第二个疯子前,他也如愿看到了这朵玫瑰。不枉费每一次倒退时间线时,他都背着阿尔法混入自己的神力。”
这才是阿尔法回退了十三次时间线,依旧能站在这里,并且还有余力像头求偶的野兽一般、为眼前的这朵玫瑰带回海族头颅的根源。
今夜阿蒙说的许多事,的确都是薄光所接触不到的视角。
然而这一刻,听着阿蒙那一句句“蠢货”、“疯子”,薄光却从对方克制又嘲弄的语调里,本能地意识到了点什么。
于是此时明明他还有无数问题想问,可唯独这一秒,他说出口的是:“——那么你呢?”
阿尔法是他口中永恒的蠢货,埃是他嘴里濒临疯狂的疯子。
那么这位嘴唇上下一碰,说不准就能将他自己给毒死的毒蛇呢?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说话太多,从而短暂地停歇一瞬;还是因为被薄光突如其来的一问给切实问住。但此时此刻,窗外确实连呼吸都凝滞在了风雪里。
可呼吸能够屏息,心脏却不能。
随后于深渊若隐若现的心脏跃动声中,阿蒙再一次开口了。而这一次,他的声音远比先前还要暗涩:“三主神的禁戒分别是不看,不听,不说。”
“这些天里,埃和阿尔法可是没少出来。所以某人看见他们的禁戒了吗?”
当然没有。这种第一秒就被打破的东西,要如何看见?
不过此时阿蒙也不需要薄光的回答,只是继续道:“既然没有,那么你一定想过,为什么‘不看’的埃第一眼就注视着你,为什么‘不说’的阿尔法,忽然在岸上用出了他自己的声音。”
“因为从第一个午夜梦回起,他们就想要用这些破碎的禁戒,告诉那朵玫瑰一件事。”
“既然在他们不存在禁戒以后,‘不看’的不再是埃,‘不说’的不再是阿尔法。那么从此就出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真正不看不说的是谁呢?”
不看,不听,不说。
亘古以来都是三位主神不曾打破的禁戒。
然而在这个世界中,不看的埃每一眼凝视的都是他,不说的阿尔法每一句话都只对他所言。
倘若禁锢神明的禁戒不复存在,那么在这场相遇里,真正不看不说的,究竟是主神还是他?
所以不是因为其他世界的记忆,不是因为影影绰绰的情感,也不是因为对自身实力的自信。
他们破戒,自始至终都只是在以他们独有的方式,反过来证明一件事而已。
他们想要知道,天生拥有禁戒主神,究竟能否让生来无有禁戒的人类破戒。
而显然,那个人类就是他。
至于证明之后的胜负?从阿尔法燃烧神力一次次回退时间线起,从三主神选择在第一秒就破戒后,他们早已先行将自身的性命作为这场证明题的耗材。
哪怕最后的结果证明了他们的成功,这些不可逆的神力耗损,以及这个经由多次倒退、早已濒临崩溃的世界,也已然注定了他们的死亡。
怪不得先前他索要埃或是阿尔法性命时,两人要么不曾正面回应,要么回以他一声嗤笑。
这种从一开始就已经给予他的东西,要怎么再次允诺?
此时此刻,窗外飘飞的雪已然厚到足以掩埋一切。就如同那些假使阿蒙不说,便会与宫殿砖石一起、被静静埋葬在雪里的秘密一般。
而在这种如刀锋一样刺骨割喉的冷冽中,薄光忽然再次开口询问道:“那么你呢,阿蒙?”
埃是如此,阿尔法是如此,那么即便同样破戒,却一直只拿这两位举例的深渊之神本身呢?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窗外又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再然后,薄光听到了一声低笑。
只是这一次,声音却并非来自殿外,而是他所在的殿宇之内。
第137章 神禁榜(三十)
不是金眸。
当月光穿过玫瑰穿越窗台, 落到窗沿下投着些许阴影的地面,一双隐在夜色中的黑眸就这样逆着月光,静寂地注视着卧榻上的薄光。
又是这样黑色的眼。
曾经薄光以为, 黑发黑眸仅是三主神贴近人类的伪装。可经由刚才阿蒙的叙述,他又怎么可能继续觉得这只是神明心血来潮的伪装?
阿尔法是因为倒退了十三次时间线,以至于此;埃是暗中添上了倒退时间线的能量,又一再被梦魇所扰,从而褪去了眸中的金色;那么阿蒙呢?
在叙述里全然隐身,在一场场神禁中也同样隐匿身形、仿佛从头至尾什么都没做的他,究竟为什么也是这样的眼眸?
此刻阿蒙的蛇扣还在后者的耳侧游曳。
先不论瞳孔颜色的问题, 那自耳侧游曳至脖颈乃至指间的骨制衔尾蛇, 就已经是他破戒的最直观证明。而比这蛇扣更能证明的, 是对方此刻自低笑中, 近乎叹息的那句:“看得足够清楚了吗?小玫瑰。”
这一刻, 窗外悄然飘进的雪花衬得深渊的黑眸更深, 也让那双蛇眸更涩更沉。
这是今夜阿蒙第一次说出“小玫瑰”这样的称呼。
事实上他本不想开口,就像他这些天根本没想露面一样。
但是。
想到那声“阿蒙”,阿蒙轻轻抵了下尖齿, 然后提起指间的酒盏将酒液饮尽。
与此同时,似是注意到了薄光的视线,一道蛇影就此托着同样的酒盏朝薄光递去。
并非红豆酒。
早在阿蒙握着杯盏现身时, 薄光就已经嗅到了酒盏中的石榴气息。
说起石榴,地球上似乎有一则关于它的神话。
甚至这个世界的亡灵族里,也存在着一个与前者差不多的传说。
假使他没记错的话……
就在薄光对着冰盏中的殷红酒液微微走神时,独饮满盏的阿蒙注视着他不曾接过酒盏、更不曾想要将其饮下的动作, 来自深渊的神明按住喉间烈酒的灼意,然后再一次低笑了起来。
再然后, 只见他一边朝着玫瑰走去,一边平静地说起了后一则传说:“传说亡灵族领地上生长的作物都带着挽留的诅咒。但凡吃下那里的作物,就得永远留在他们的领地,成为这个族群的一员。而酿造这盏酒液的石榴,正是来自那里。”
说到这里时,阿蒙的脚步完美地止于薄光的床榻前,就连他那张一向英俊又危险的脸,在月色中也带上了那深渊独有的致命引力:“所以要尝尝吗,小玫瑰?”
尝什么?尝这盏不是剧毒,却比上个世界的毒酒还要危险的酒液吗?
还是尝尝眼前这条毒蛇究竟能疯到什么地步,又毒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