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难道是他听错了,那声笑并非嘲讽,而是在赞成他此刻所言?
可这样的想法只持续一瞬,因为下一秒,薄阴的话就打破了他的犹疑:“当初那家伙抽的签,不是埃的天空图腾,也不是阿尔法的海洋图腾——那是三主神的图腾。”
那是由天空、海洋、深渊一同烙印的,打一开始就象征着三主神的图腾。
正因为薄阴打心底里不信任神明,他才明白一个神明为人类忍耐至此意味着什么。
倘若是刚看到薄光抽出图腾那一会儿,他或许会觉得那三位猎人对薄光别有用心。可现在?
现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那就是:猎人当真不会为他们的猎物低头吗?
说起来最近各族是不是又流传起了一个传说?
念此,薄阴不禁挑了下眉。饶是一向雷厉风行的他说起这事来,都忍不住啧了下舌:“听你们的意思,这阵子薄光出现在战场上的时候,他身边出现的要么是埃,要么是阿尔法,总归三主神从来没同时出现过是吧?”
这阵子薄阴也一直待在战场上。
他固然也想成为所有战役中的最佳胜者,可他真正想要的,还是以人类之躯战胜他族乃至神明而已。
至于是不是最佳的那一个,比起在座其他人来,他倒是没那么在意。
也因此,他对薄光的消息关注的并不算太多。相反,有关神明的消息他却零零散散听了不少。
而在得到薄月对此肯定的回答后,薄阴顿时有些玩味地笑了:“最近不是有族群在传言,三主神很久以前是一个人吗?一开始我还以为那些家伙输多了在扯淡,现在看来还真不一定。不过如果这是真的,你们也别去指望阿蒙了。”
如若三主神本质都是同一个人,当其中两位都为玫瑰怦然心动时,剩下那位难道会无动于衷吗?
有关猎人是否会低头的问题,薄阴暂时没有答案。
可关于后一个问题,他可以很利落地回答说:不会。
都已经留下自己的图腾了,他就不信阿蒙真的能一直都不出现在玫瑰的身侧。
要问为什么?就当是他在战场厮杀了这么多年的直觉吧。
而就在薄家众人散场的时候,本应在寝殿入睡的薄光却若有所感地睁开了眼。
此刻窗外明月皎皎。
朦胧的月光为窗内窗外的白玫瑰都笼上了一层更纯白的色泽。
不,这并不仅仅只是月光的杰作。
这一刻眸光落到玫瑰上的薄光,终是在月色的辉映中,看清了落在玫瑰花瓣上的那层薄雪。
而于他眸光落下的那一秒,深夜的薄帝国再次寂静地飘起了雪花。
见状,薄光感受着空气中那混着玫瑰气息的冷冽,几乎本能地看向了窗外视线所不能及的阴影处。
理所当然的,碍于视角的局限,他什么都看不见。
就连夜色里无处不在的阴影,似乎也唯有雪花留下的痕迹。
然而这一刻,薄光既没有将其当作错觉,也没有试图使用深渊神力去进一步感知什么。
他只是静静凝视了窗外落雪的玫瑰一会儿。
许久许久,他才在自己寂静的呼吸中开口道:“阿蒙。”
阴影处并没有回应。
可此时此刻,窗外多出的一道呼吸却已然告诉了他,那里正坐着一位神明。
或者说,一位深渊的主人。
第136章 神禁榜(二十九)
雪落无声。
阴影无痕。
当深渊自夜色中沉默时, 整个世界无人能察觉到他的踪迹——除非他愿意被察觉。
刚才的那场雪或许可以推脱于天象的巧合,可此时此刻,随着那声“阿蒙”而起伏的呼吸, 却自此一寸寸刻下了独属于深渊之神的姓名。
“不知如此雪夜,我们的深渊之神为何而来?”
这一刻,薄光未曾起身向外,暗处的神明也没有推门而入的意思。直到薄光开口询问,某位深渊之神才在两者若有若无重合的呼吸中,低哑而晦涩地重复道:“‘我们’?”
薄光不明白为什么他话里那么多字,阿蒙偏偏就执着于那随口一提的字眼。
明明他问的是后者的来意, 到了阿蒙这里, 打从他开口说出第一个字后, 这场对话的氛围就开始微妙起来。甚至可以说, 从这场雪飘落的那一秒, 他们之间的氛围就已然微妙得过分。
还有。
刚才除了阿蒙的呼吸, 他似乎还听到了后者固有的骨制蛇扣,于其耳侧缓缓游曳之声。
假设蛇扣已坠,那么这便意味着……阿蒙此刻并非是以阴影在感知,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听。
破戒的那种聆听。
薄光知道,这个世界的三主神拥有其他世界一众主神的部分记忆或情感。
但三位接连在第一面、乃至于一面都未见的情况下破戒……一时间,薄光垂眼看向玫瑰的眸光, 不禁染上了些许涩意。
是。三主神是否破戒,在如今的神禁规则下,对他们的力量并无太多影响。
可在这种注定你死我活的局面中,有时候就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以三主神的脾性, 那一点记忆与情感,当真有那么强的影响力, 让他们这般舍身忘死吗?
薄光对此持否认态度。
就像先前他面对埃、面对阿尔法时想得那样,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发生了。
此刻窗外的雪依旧纷纷扬扬,不消片刻便铺满了整座皇宫。
刚走出主殿的薄家众人见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天空。不过因着这次落下的是雪,而非几乎与那两位主神等同的雨,所以他们并未联想到主神的身上,只觉得这场雪是个应景的吉兆。
“看来明年又是丰收的一年。”
随着薄阳说完这句感慨,他们便顺着原本的轨迹四散而去。
而就在这仿佛应和着人族一场场大胜的雪色中,就在所有人都无从窥视的阴影里,那位深渊之神却于此刻,开始诉说起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故事。
“二十年前的某一天,阿尔法忽然想要设下神禁。”
又是二十年前。
虽然之前已经从埃那里听说了有关三主神梦境之事,但这一瞬,从阿蒙所说的话里,薄光却听到了更清醒视角下的另一个版本。
“当时我只当他在发疯,完全没有理会的意思,埃显然也同样如此。但那一天的黄昏时分,阿尔法就这么对着镜面中的倒影,说出了神禁的第一条规则——每一次神禁结束后的世界线倒退,都只由他来动手,直到他的神力彻底枯竭为止。”
听到这里,薄光骤然撩起了原本倦怠的眼。
来到这个世界的这段时间里,他早就特意了解过神禁榜明面上的一些细则。
而关于阿蒙此刻所说的这一条,并不在书面的规则范围内。
因为这条并未写下的第一条规则,本就不是说予诸神与各族所听——这条规则,自始至终都只是海神说予埃和阿蒙的罢了。
薄光也曾成就过终末。所以他基本清楚,一个主神的神力巅峰在何等范围。
以阿尔法的身体素质及其神力上限来说,接连倒退十次时间线基本就已经是他的极限。
而现在是第十三次。
薄光之所以先前对这次数没什么反应,是因为他下意识以为这份神禁规则的存在,是出于三主神的共同默许。毕竟三者中但凡有哪位不同意,这一场场神禁之战根本不可能开场。
兼之神禁之战已经持续了十三次,远超单一神明所能独自承受的范畴。因此他理所当然地默认,即便每一次都是阿尔法动手,但有关这份神力的消耗,实际上仍是由位于这副躯体里三主神共同承担。
然而此时阿蒙的短短两段话,却让他意识到,他先前的认知偏差到了何等程度。
念此,这一瞬间,薄光忽然又想起了阿尔法初露面时的黑发黑眸。
他原以为那只是一时的伪装,结果那很可能是后者神力告罄的预兆。
小美人鱼的每一步都犹如刀尖起舞。
可于阿尔法来说呢?这位唯独拒绝给出腿骨的神明,每一次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情绪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