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天幕里薄阳向后昏倒在帝座上时,他就已经不再是先前靠着椅背的坐姿,而是难得正襟危坐了起来。因为那一刻,他真的觉得如芒在背,如刺在椅。
之前几天,他在神禁榜上听到那一连三夜的“请父皇退位”时,还觉得满腔怒火。
可今夜,他真是半点脾气都升不起来。
甚至这一秒,他还想破罐破摔地大声对薄光说:“你要是真想坐帝位你就坐啊!何必非要多此一举地放倒我呢?难道天幕里那个我的退位之意还不够明显吗?!”
在薄阳神思不属的时候,同一时间,下首薄家的三位兄弟姐妹也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薄日是懊恼于另一个自己对酒中危险的迟钝,隔空恨铁不成钢着;薄月纯粹就是没招了。
打也打不过,争也争不过。
哪怕当时身处那个境地的,换成了这个世界的她本人,似乎除了同样顺势而为地摆烂着,她也没了其他更好的办法。
在没有神禁规则的时候,她还能将一切归结于薄光的神眷太盛,人类着实难以和神明较量。
可那个世界早已充斥着神禁规则,可谓极其接近世俗意义上的平等。
在那里,神力的差距只与使用者自己的才能有关。
也因此,强就是强,弱就是弱,再无任何借口可言。
说真的,在此之前她虽然知道自己和薄光有所差距,但她真没有想到,在那个世界,自己能输得比这个世界还要彻底千百倍。所以她真是彻底没招了。
至于薄星,和前面两位不同,他叹气的原因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从天幕里众人举杯的时候,偶然瞥到酒盏中景象的薄星,就一直在试图复刻其中那一闪而过的玫瑰波纹。
而他之所以叹气,压根和天幕里那些人昏没昏倒、沉没沉睡没半点关系,他完全就是因为复刻不成功,所以搁这儿唉声叹气罢了。
有时候,连薄日和薄月都不得不承认,他们当真有点羡慕这个弟弟的心大程度。
但凡他们能少点争强好胜的欲望,今时今日也不至于难受至此。
随着众人的再次沉默,殿内的薄星还在举着杯盏,做着他的第若干次艺术尝试。
虽然薄星无论尝试多少遍,都始终无法复刻杯盏中的玫瑰,但某位神明可以。
只见此时此刻,天幕外的九重天上。
那位深渊神座上的神明同样手执着一盏酒液。
而当他垂着那双蛇眸瞥向酒盏的刹那,杯中的玫瑰酒霎时缓缓浮动起来,最终于阴影渗透的毒液里,完美勾勒出了红玫瑰的模样。
第140章 神禁榜(三十三)
静静注视着盏中的玫瑰一会儿后, 最终整盏酒液就这么被阿蒙沉默饮尽。
同一时间,天幕彻底暗下。
而在光线完全暗淡的那一秒,今夜于深渊之神那令人恐惧的静寂中忐忑已久的诸神, 顿时各显神通地悄然散去。直到彻底离开众神殿,他们才在殿外缓缓松了口气。
“今晚到底为什么是阿蒙出来啊?要我说,还不如阿尔法坐那里呢!”
起码阿尔法动手时,他们勉强还能根据空气里的潮湿度稍微预判一二,可黑夜中的阿蒙?
他们实在没那个本事,去时时刻刻预测着毒蛇何时露出獠牙。
一想到刚才天幕上所放的、薄光毒翻一众皇室的场面,同样被阿蒙毒倒过多次的诸神只想说, 今夜对这一幕感同身受的, 绝不止天幕外的薄家那些人, 还有众神殿里的他们。
“马上就是神禁榜榜首的第三夜了, 等到它放完, 薄光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吧?怎么说呢?我是很欢迎神明里又多一位强者啦, 甚至于我都想改换门庭,直接让这位成为我顶头的主神。但欢迎归欢迎,他没回来的时候, 那三位哪怕再怎么阴晴不定,顶多也就跟个鳏夫似的继续忍着而已。等到他真的回来……”
后面的话那位神明并未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讲道理, 就三主神如今被迷得神魂颠倒的样子,等到薄光回来,他们为了争夺这朵独一无二的玫瑰,疯成什么样都不足为奇。
崩溃地互相吐槽完以后, 诸神就此悉数散去。
而最后离去的爱情之神,却在离开前意味不明地瞥了众神殿紧闭的殿门一眼。
其实刚才那些神明所言, 其中绝大多数她都举双手赞成。
因为但凡能思考的都清楚,于神明而言,连续三个世界都为一个人破戒意味着什么。
显然,这就意味着神魂颠倒。
可唯独有一点,爱情之神稍稍有些不同的看法。甚至那都不算不同的看法,只能说是一点点额外补充。而此刻她想补充的是——这三个世界里,被影响的真的只是三主神自己吗?
对,她指的就是当初在天幕里,那朵自酒盏中一晃而过的红玫瑰。
当时天幕里的薄阴觉得,薄光是在借此开着一场恶劣玩笑;而同样瞥见那玫瑰状水波的薄月,下意识以为这是胜利者的胜券在握;但身为爱情之神,看到的又是红玫瑰这种天生用以示爱的花朵,她实在没办法不多想几分。
虽然隔着天幕,她感觉不到那一刻薄光究竟是怎样的心态。甚至可能就连玫瑰的颜色,都不过是酒液的殷红所导致的巧合。
但无论如何,杯盏里氤氲的终究是一朵玫瑰。
二十年前,在这个世界盛开的金玫瑰,仅是神明单方面给予的神眷;可二十年后的今天,亲手在杯盏里勾勒玫瑰的,却是薄光本人。
那恐怕是他第一次堂而皇之地将玫瑰与自己等同。
以至于连恶作剧时,下意识勾勒出的都是玫瑰的模样。
所以就像她先前想补充的那样:二十年的光阴,三个世界的相似与不同,在这些模糊了原初与终末的时空里,当真只是神明单方面被影响,为玫瑰神魂颠倒吗?
念此,爱情之神不禁又想起了刚才她用余光瞥见的、阿蒙静静饮下玫瑰酒的那一幕。
红玫瑰固来在爱里盛开。
杯盏中的红玫瑰可以被阿蒙饮下,但此时盛开在后者心上的玫瑰呢?
在神明为玫瑰酒沉默乃至沉醉时,玫瑰又是以怎样的目光注视着那三位神明?
刚才是不是有神明说想加入薄光麾下来着?
这一刻爱情之神表示,她对此也十分意动。
因为她也在期待着这朵玫瑰的彻底绽放——无论是蓝玫瑰、金玫瑰、黑玫瑰、红玫瑰,还是那既起始于浪漫、又象征着终末的白玫瑰。
转瞬便是神禁榜榜首的第三夜。
从昨夜到今夜,其实暗地里心情微妙的,还有一个谁都没注意到的人。
那就是薄帝国的内政大臣科瑞兹。
因为他真的没办法心情不微妙。
早在薄星登上神禁榜第二位时,他就觉得四周看向他的目光含义复杂。
关于这一点他也认。
谁让身为投机主义者的他,在薄星赢下最终胜利的那场神禁之战里,早早找准时机、光明正大带头站队薄星了呢?甚至最后,自己还成了薄帝国实际上的内政处理人。所以他被薄帝国的其他人多打量几眼也是应该的。
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冤啊!!!
当然,科瑞兹也承认,神眷榜刚出现的时候,他曾给薄光递过不是拜帖、胜似拜帖的东西。可那是这个世界,又不是天幕里的世界,两者不可一概而论。至少天幕里的自己在此之前,绝对没和薄光搭上过半条线。
倒不是他不想,而是以薄光那一人成军的战力,压根就不需要他来画蛇添足。
基于这一点,本来从薄光赴宴到毒翻全场,从头到尾都跟他没半点关系。偏偏自己在薄阳慷慨陈词的时候,忽然神经兮兮地反问了一句:“您心底真的指望着春天,指望着明年吗?”
正常情况下,这句话不过是一个以示亲近的捧场罢了。
结果薄阳倒了!就倒在了他们对完话的不久之后!
于是再普通的玩笑,面对着这样的情景,都自然而然地延伸出了很多意味。
比如说,在有心人听来,他当时很可能是在暗指薄阳活不到那一天。
现在薄帝国的皇帝终究还是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