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诸神爱我(184)

2026-06-23

  我该说什么呢?说你不也在学旁人的称呼么?

  薄光发现某位海神或许是神格的缘故, 他总有种将所有局面搅得天翻地覆的本事。

  但这一刻,他却没有对阿尔法那明显刻意为之、似乎在嘲讽什么的言论过多评价,只是皱着眉重复了这条鲨鱼话里的一个词语:“‘献祭’?”

  薄光当然能感觉到刚才埃身上异常的神力波动。

  事实上雷光与雷声接连而至的刹那, 他对埃异常的举止也同样有所预感。

  但那是埃。既明知故问,又明知故犯的埃。

  于是那个瞬间,他的本能替他先一步做出了决定——他终究还是看向了埃所想让他看的那片天空。

  所以当时埃以这一幕想掩饰的,竟然是他选择献祭的事实么?

  薄光因着夜幕的动荡而没能看清, 此刻天幕外的观众却清楚地看完了埃献祭的全程。

  并且从阿尔法的只言片语里,在感情方面敏锐度拉满的他们, 顿时便想通了全部始末。

  [这个世界的天空第一眼就明白了小鹰早已高飞,不会停留异地。所以这些年来他才从不吝惜神力,所以薄光索求心脏时他才避而不答。因为他很可能早在很久以前,早到某只小鹰在他心上吵闹时,就已经决定让自己以另一种方式,成为这只小鹰可能的归处。]

  [说起来薄光之所以没有亲自动手、用那把骨枪穿透埃的心脏,应该就是因为顾忌了埃的脾性,想让他最体面地死亡吧?不过比起那朵他用终末神力化作的玫瑰,明显还是骨枪更好用。毕竟后者是三主神的骨骼所造,已经被验证过能够彻底杀死主神。从这一点来看,我们大帝其实也在退让,但是埃他……]

  [但是埃要的根本不是退让,他要的是鹰隼飞向他。所以他笑着拒绝了。]

  [啧。明明傲慢到连死亡的狼狈都不想被薄光看见,甚至占有欲强到连死亡的最后一秒,都必须在薄光的注视之下。然而最傲慢的神明,最终却还是选择了他最不可能选的献祭……难怪阿尔法一出来就讽刺拉满。我也不知道他是单纯在厌恶埃的做派,嘲讽这位天空的自作多情,还是纯粹嫉妒薄光一再配合了埃的落幕。]

  无论阿尔法是出于何种原因开口,此刻唯独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嘲弄还在继续:“是啊,就是献祭。”

  “那家伙之所以发出那样的噪音,就是不想被你看见他妥协的丑态。结果某只平日里飞来飞去、从来不停下的小鸟,偏偏这时候忽然像咬饵的鱼一样,一逗就傻乎乎地上钩了。”

  你才傻乎乎。

  为什么每一次他非得被最傻的鲨鱼说傻啊?

  说实话,在这样刚刚结束一场大战的战场遗迹里,在这么一片甚至刚刚才彻底消逝了一位主神的土地上,薄光怎么也没想到,他和阿尔法之间能是这种气氛。

  这真的像是最终一战的样子吗?

  于是这一瞬,薄光一忍再忍,终是忍不住说出了和埃先前类似的话。只是当时是埃在问他,而此时是他在问阿尔法:“……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吧?”

  回答他的则是阿尔法的又一声哼笑:“知道,当然知道。”

  “三声枪响,代表你一连杀了我三次,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其实是四声。

  埃疯没疯薄光不清楚,但此时此刻,薄光是真的快要被阿尔法这乱七八糟的抓重点能力给搞疯了!

  真不是他说,在这种注定要分出生死的时候,这气氛真的对么?!

  此时暴雨依旧遮天蔽日。

  而于这场似是无止无休的暴雨里,那个将天气和旁人的思绪同样搅得一团糟的海神,就这么一边对着枪口、平静地诉说着自己的死亡,一边自顾自地朝着持枪者走去。

  这一次阿尔法不再是当初藏书阁里的模样。

  如今的海神墨蓝的发,耀金的眼。其眼下、颈侧、腰腹之上,则是由鎏金神纹与那宝石般的鳞片、一同铸就出的深海杰作。这些非人感拉满的元素,再配上阿尔法暴雨中的骁悍躯体,这一刻的前者虽然仍是人类外表,却已然是一头完美的人形野兽。

  偏偏就是这样的野兽,面对着薄光早已用枪声宣告的死亡威胁,他的回应却并非露出獠牙。

  不,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也算是露出獠牙。

  因为这一刻,只见阿尔法在扼住薄光持枪手腕后,于对方手腕上抬的瞬间,就此漫不经心地俯身咬住了枪口。

  鲨鱼的獠牙从来都是撕咬血肉的利器。

  即便此时它们对准的不是血肉而是骨骼,那柄骨枪依旧还是在他的咬合下,被他带离了薄光的指间。

  当然,这也与薄光不曾真的用力有关。

  至于原因?

  看着一步之遥处,那条鲨鱼把玩枪械,时不时在枪械的倒旋中、以枪口晃过他咽喉的动作,此刻面对枪械没闪没避的人,已然成了薄光自己。

  而就这样似有意似无意地玩了一会儿后,只听阿尔法忽然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随后于又一次指尖挑着枪柄的旋转以后,这位海神直接就着这反握枪柄的姿态,任由枪口对准了他自己。

  见状,薄光毫无意外。

  如果说埃是在回退时间线时混入自己的神力,那么他眼前的阿尔法,却自始至终都是在近乎燃烧地寻找着他的踪迹。

  明明是一个天生厌火的深海怪物,一旦燃烧起生命来,却远比陆地生物还要疯狂热烈得多。

  随后那个本该厌光厌火的疯子再次开口了。

  “我再问一遍。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搞出这些神禁吧?”

  “知道。”

  “你也知道我为什么会打破禁戒,出现在那间藏书阁吧?”

  “我知道。”

  “那么那个珊瑚盒子——”

  “我也知道。”

  “还有这些雨。”

  听到这里,薄光不禁撩起眼,凝视着眼前那双仿佛淬火的金眸。

  随着雨水再一次顺着他眼睫滑落,他终是在这已然充斥着潮涩的水气里开口道:“我全都知道。”

  “很好。”闻言,阿尔法愉悦地扯了个笑。

  显然,这就是他最想听到的回答。

  他和埃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不同——他做的每一件事,他走的每一步路,都只为了他的小鸟。

  所以他的小鸟一定要知道,还得知道得非常清楚。

  因为这个世界乃至所有世界中,绝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让他如此愚蠢地神魂颠倒。

  想到这里,阿尔法低嗤着将枪口又上抬了一些。因着他的动作,枪口所对准的部位顿时从胸膛变成了他的咽喉。

  “虽然当初承诺最佳胜者奖励的时候,就没抱有过实现的念头——”哪怕说着这样的混账话,此时阿尔法依旧一派理所当然,“但既然我真的等到了我的小鸟,而我又还活着,那么……小鸟,你的愿望是?”

  这一刻薄光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海神。

  而阿尔法注视着薄光那双黑眸,尤其是此刻黑眸里自己的倒影,随后他又一次低笑了一声:“行吧。”

  刚才他的小鸟知道了那么多。

  那么关于现在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知道。

  于是下一秒,一声枪响顿时穿透雨幕,也穿透了海神早已褪去骨环的咽喉。

  与此同时,汹涌的海水在枪响的刹那直接覆盖了海神的躯体——那是阿尔法在献祭。

  见状,薄光的瞳孔几不可见地骤缩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刚才先前阿尔法提起埃献祭时的阴阳怪气,究竟从何而来。

  他误解了一件事:刚才阿尔法所说的埃“学着别人献祭己身”,那个“别人”指的根本不是上个世界的阿蒙。他所说的那个被埃所学者,从来都是他自己——事实上阿尔法才是那个最早决意神禁,并且在瞥见他燃烧世界线后,明白这个世界注定崩毁,从而最早决定献祭己身的人。

  而当时对方紧接着这句话的那声“小玫瑰”,也不是他在嘲讽阿蒙,而是在借此嘲讽和上个世界深渊之神、做出了同样选择的他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