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诸神爱我(185)

2026-06-23

  所以他所以为的所有嘲弄,自始至终不过是这位海神在自嘲而已。

 

 

 

第144章 神禁榜(三十七)

  “……刚才海神是先开枪再献祭的, 对吧?”

  今夜天幕外暂且没有下雨。但这一刻,薄月倒是宁愿外面下场雨带偏她的注意力,省得她如此清晰地察觉到天幕内的每一个细节。

  而一旁听到这句话的薄日, 即便先前还处在自我怀疑的颓废状态,却还是是秒懂了她想表达什么。随后他便以一种荒谬到极点、反而平静下来的神情肯定道:“对。他完美卡在了子弹射穿喉咙的一瞬间,献祭了他自己。”

  毫无疑问,永远在深海中横行无忌的海神阿尔法,一直是三主神里生命力最旺盛的那个。

  并且惯来信奉弱肉强食的他,同样是三主神里求生欲望最强的那一个。

  显然,对于这样的野兽来说, 恐怕在战败的最后一秒, 他脑子里想得都是如何咬碎对手的咽喉。可今天, 他俯身咬上的是猎物手中的致命枪口。

  甚至不仅是咬上枪口——为了避免在最后一刻, 自己的求生本能违背他的意志, 纵然再怎么厌恶那柄骨枪, 海神还是亲手开出那必死的一枪,然后于必定的死亡中献祭己身。

  “求生欲都已经强到要靠着子弹来压制的地步了,他却还是一连倒退了十三次时间线, 甚至在最后的战场上主动走向了薄光。”

  此时薄日只是在客观地陈述事实而已。然而在说完事实以后,他这个陈述的人终究还是先一步倍感荒唐地笑了起来,因为:“倒退时间线也就算了。这样注定的死路, 这位最不通人性的神明竟然也能一连走了三次。”

  所以到底要他们这些人怎么办呢?

  哪怕之前天幕内的自己认出了那杯毒酒又能怎样?薄光拥有的从来不仅是斩获王权的力量,这些年来他所一步步走向的、一步步握住的,从来都是那至高无上的神权啊!

  连神明都早已拿他没有办法,自己究竟还在这里幻想些什么?

  念此, 薄日干脆倒满杯盏。

  随后他也不管薄月是何反应,直接碰上了后者的酒杯, 算是敬对方一杯了。

  因为此时整个殿内,唯一能和他感同身受的,恐怕也只有身边的这位皇妹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难兄难妹呢?

  而随着薄日自嘲着放下杯盏,同一时间,天幕中的雨声也倏然一滞。

  下一秒,原本肆意张狂的雨水顿时由雨转雪。

  等到殿内众人再次凝神看向天幕时,显而易见的,此刻出现在战场上的只会是那位深渊。

  薄光不清楚阿蒙是否如阿尔法一样,听到了前面所有。他只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雪未免有些太盛,盛到不消片刻就覆满了一众残垣。

  而于断壁残垣之上,某位深渊之神就这般看着落雪开口道:“前些年走在薄帝国帝都里的时候,我注意到人族那边有个新戏院。”

  不是剧院,是戏院。

  和无论哪个世界都属于皇家的水上剧院不同,落座在歌剧院相反方向的戏院一向是民众自己所建。两者不仅所唱之戏不同,就连听戏方面的规矩也大不一样。

  就在薄光思索着,阿蒙为什么忽然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么个地方时,此刻深渊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接下来说的却并非薄光所以为的戏剧内容,而是有关戏院刚建成时的一项旧例。

  “听说每当戏院新建时,需要众人先行登台,于深夜中进行一场最热烈的空演,用以娱敬神明。等到这场戏罢,整个戏院才能向观众开放。”①

  因着薄雨曾是歌剧院首席,原世界的那些年里,薄光对歌剧的关注度确实要比戏剧多上许多。但这不代表他没去听过戏。

  然而即便他也曾有一段时间出没在戏院里,可他所进的那些戏院都早已建成多年。所以对于这种外人很少知晓的旧例,在此之前,薄光的确未曾听闻过。

  但那都是今日之前。

  如今骤然听到阿蒙提起这件事,薄光倒是忽然想起,貌似在他离开原世界前,帝都里正有一间新戏院即将落成。

  之所以他对此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间戏院既定的落成时间恰巧是12月31日,也就是他二十岁生日的那一天。

  从这个世界的种种细节看,两个世界在建筑方面相差无几。而每一次神禁抽签又固定在1月1日,即他生日的后一天。由此来看,那间戏院如今应该已经落成才是。

  所以此时阿蒙所指的会是那间戏院吗?

  假使是的话,这种落成在神禁之战前一天的时间点……

  似乎是猜到了薄光此刻在想什么,这一瞬,坐在覆雪残垣上的阿蒙忽然笑了起来:“埃对你说过吧,他被梦境纠缠了二十年。但或许是因为深渊亘古无光,我从来不尝试在黑暗中做梦。于是这二十年里,每一个清醒的时刻,我只重复着同一件事。”

  十三场神禁之战,十三次时间线的倒退,造就了循环往复的二十年光阴。

  如果那间戏院真的落成于第一场神禁开始的前一夜。

  那么此后的二十年神禁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

  “——世界是戏台,世人是戏子,而我一直在妄图娱神。”

  “所以小玫瑰……在这样的落幕时刻,这场戏于你而言还算入耳吗?”

  娱神。

  虽然先前因为戏院落成的时间点,对于阿蒙想说的话他已经有所猜测,然而真正听到对方所言后,薄光还是本能地撩眼对上了前者的金眸。

  也就是这时候,他忽然意识到刚才落雪覆盖战场的画面像什么了。

  当一片片雪花覆盖泥土、覆满大地,并且在断垣残壁上重新勾勒着轮廓时——那正如一个正在缓缓搭成的全新戏台。

  无论是前二十年,无论是先前哪一个世界,出于身体素质的差异、以及力量和地位的差别,薄光自认自己一直是娱神的那一个。

  等到他成为2/3的终末之神、即将走完成就终末的全路以后,他们的身份却仿佛已然颠倒。

  那一瞬间,世界倒错的荒谬感,顿时让薄光觉得滑稽得可笑。

  最后,他能说的只有:“……我早就已经停不下来了,阿蒙。”

  作为曾经在一次次献礼中揣摩着神明心意的取悦者,薄光很清楚那究竟是怎样的感觉。那段时间,他既无法确定收礼者会给予的回应,也无法笃定对方会给予他想要的回馈。

  如若要用比喻来形容,那就像是独自行走在无光的深渊里,谁不知道何时何地才是终点。

  而如果说薄光当时起码还能看到那么一点成神的希望,那么阿蒙却早就在获得原世界的记忆时,就该觉察到从自己走上那条成就终末的道路时,就绝无可能留在这个世界。

  即便如此,这条最贪婪的毒蛇却还是同意了阿尔法神禁的提议。并且在这二十年间,以自己的方式放任了这场观者不在的空演,一次次热烈放映在这个世界。

  难怪先前阿蒙说他本不想现身。

  将这十三场神禁比作“戏院落成时娱神之举”的深渊,显然比谁都清楚自己不可能如他所愿地观赏这场戏剧,然后为他的表演欣然鼓掌。

  可是。

  “你不该露面的。”

  埃固然傲慢,阿蒙何尝不是如此?

  假使阿蒙不曾出现,哪怕薄光最后赢下了这场神禁之战,或许也没那么容易发觉这位深渊的踪迹,可是阿蒙那一夜还是出现了。

  而此时靠坐在残垣上的深渊之神,闻言却又一次低笑了起来。

  先前阿尔法与薄光只有一步之遥。

  原本因为阿蒙后退靠向残垣,他与薄光的距离稍稍拉开。而随着这声低笑,深渊之神直接离开了身后已然落满厚雪的建筑,就此在风雪中走向薄光。

  和落雪的建筑一样,此时大地上盛开的所有玫瑰都再一次染上了雪色。

  但或许是因为玫瑰柔软却坚韧,又或许是因为今夜风实在动得太狠。

  所以它们并没有像那些建筑般淹没,反而永远维持着落着一层薄雪的凛冽姿态。

  见状,阿蒙的脚步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