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格外暴烈的雷霆早就打乱了众神的排位。
随着角落里不知哪位神明的先行开口,下一秒另一个神明的声音就这么无缝衔接了上去:“你这问题问的,这两种东西有区别吗?”
什么情况下求婚的成功率最高?当然是薄光最为之动摇的时候。
所以这两者本质上根本就没什么区别。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天幕里薄光的形象越具体、越接近本人,就意味着某位主神求婚的成功率越高的话,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可以着手准备神婚礼物了。”
破天荒的,此刻这话并非源自于爱情之神,反而出自于色欲之神口中。
而他之所以这么说,不仅是因为这三夜的天幕里,三主神的欲望叫嚣太甚,更是因为他看完这三夜的榜单以后,无论如何也找不出最后那场神婚不存在的理由而已。
毕竟这三夜动荡的,又何止是三主神本身。
此时此刻,存在于诸神口中的薄光却没有如前两夜那般早早离场。
这一刻他还在独自拨弄着指间的酒盏。
都说精灵族的千味酒千金难求。然而也不知道是精灵族改进了酿酒方法、以致降低了成本,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一连多日,夜宴上所用之酒皆是前者。
显然今夜也是如此。
最初薄光倒下这盏会随着心情而变化味道的酒液时,它还是最普通的果酒味。而随着天幕的逐渐放映,此刻他甚至不必将酒盏提起,就已然嗅到盏中混着灼热硝烟和某种花香的烈酒气息。
——那是扶桑花的味道。
先前天幕里的自己于燃火的树梢上,明知故问地疑惑着太阳和花在哪。
然而早在那棵扶桑树破土而出的刹那,根本不必他询问,也不必埃开口,他所谓的太阳和花,便早已悄无声息地落到了他的酒盏中。
念此,薄光再次垂眼看向了盏中酒液。
看着自己此刻于酒盏中影影绰绰的倒影,最终的最终,他还是未动这盏酒液分毫。
可有些酒不是不喝就不存在,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忽略。
成神以后,他的确无需入睡。可自前夜至今夜,他不曾片刻阖眼,当真只是因为他早已不需要睡眠了吗?
不。这纯粹只是他不敢而已。
他既不敢饮下午夜里那些指向明确的酒液,也不敢在睡梦间重历天幕中的一幕幕。
打从第一夜起,薄光其实就已经清楚极夜下冰盏的冷冽,更清楚棋盘掀倒后会是怎样的死局。
而第二夜,根本无需入梦,他也从岩浆周围逐渐冷却的宝石里看出,阿尔法口中的宝石矿并非众人所以为的黑曜石,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墨蓝。
当时阿尔法说要以同样的矿藏回馈于他。那么在海神眼里,什么样的矿藏能与陨星里的黑曜石矿等同?
对此,阿尔法给出的答案是他自己。
还有今夜扶桑树上的太阳纹。
日出扶桑,仅仅只是这四个字而已,就已然诉说着埃所开口、所未曾开口的所有。
不曾入梦他都已经清楚至此,薄光实在无法想象自己一旦闭眼,又会看到怎样的画面。
在那横隔在自己与神明之间的死路已经不复存在以后,他承认,他没办法无动于衷。
别说这三夜里,天幕推衍不出他回应的画面。某个瞬间,甚至连薄光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究竟会给出怎样的回应。
念此,薄光也没了继续注视天幕的兴致,而是起身走向了殿外。
今夜无论是午夜下的阴影,还是徘徊在海天之间的暴雨和雷霆,都与以往一样没有任何停歇的架势。
即使他走出殿外也是如此。
然而当薄光没有直接瞬移至寝殿,而是独自走在皇宫的小路上时,汹涌的雨水却始终未曾沾湿他的躯体,而是擦着他垂落的指尖而过。
再然后,那滴雨水就这样落在阴影中,静静开出了星星和花的轮廓。
==========作者有话说:==========
①改自《山海经·海外东经》:“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居水中。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以上摘自百度百科。
第159章 神婚榜(十三)
这一夜薄光依旧未眠。
当雨水盛开在他脚下时, 他的脚步也没有半分停顿,只是逆着夜色回到了寝殿。
尔后自黎明时分,某一滴雨水再次顺着他的脸颊、手腕乃至指尖落下的刹那, 于窗前沉寂了一夜的薄光眼睫却微微动了一瞬。
再然后,他就这么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并不存在任何湿痕的指腹,尔后不再继续重复着那倚栏听雨的动作,而是在混乱的天象里独自走出了皇宫。
近来因为暴雨,帝都的街道上本就少有人烟。何况今夜从月落到日升,往日耀世的日月星辰,都悄然掩在了无止无尽的阴影之中。
于是此刻纵然是日出时分, 然而街巷上仍旧空无一人。
但这仅仅是没有人而已——无论是夜深时溅落在水中的星星, 凌晨时氤氲在雨中的花, 还是阴影里一直隐隐绰绰的月光, 都在诉说着这条路绝非他一人在走。
薄光当然感觉到了那些神力的如影随形。
甚至每一次雨中所辉映的不同景象, 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今日, 他却不是因为那三个混蛋打着打着还能搅弄雨水、进而搅乱他的心绪,才眼不见心不烦地游走在帝都街巷之间,而是他从这场连绵的雨里隐约察觉到了一些事。
念此, 薄光缓缓走过了帝都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巷口。
从帝都最有名的水上歌剧院、到其对角处与其风格迥异的戏院,甚至是时间渐晚后,逐渐出没于街道的、与他擦肩而过的每一位人类、每一个种族。
随后薄光就这么在某间戏院前停下了脚步。
而或故意或巧合的, 它正是阿蒙曾于神禁榜上提及的、完工于二十年前、他诞生那日的戏院。
此刻院内雕梁画柱,戏曲咿呀;院外人流如潮,众声鼎沸。
在此之前,薄光其实来过这里。而随着成神后身体素质的全方位增长, 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回忆起这间戏院的每一根檐柱、乃至每一道横梁上的纹路。
可越回忆薄光越发现,此时此刻, 这间建造了近二十年的戏院远比他印象中还要华美得多。
甚至精致华贵到远超一个普通戏院的水准。
就连背靠整个薄帝国皇室的水上歌剧院,其用工也不过如此而已。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他还可以归结于戏院热闹后的翻修。偏偏今日,在他眼中起了变化的建筑远不止此处,只不过眼前这间戏院的变化最大罢了。
一座建筑如此可以说是翻修,可多处建筑、多条街道皆如此,就绝不是一句简单的翻修便能解释的事——那更像是经年累月间自然形成的痕迹。
所以与其说是翻修,不如说它们本应如此。至少在另一个世界本应如此。
这是融合。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薄光垂眼扫过街角里不知何时盛开的各色玫瑰,尔后再次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雨水擦过的指尖。
先前他的确试图让这个世界融合崩裂的其他世界,从而使其变作所有世界线的主世界。可那一夜因着他以所有神力降下玫瑰雨,在神力匮乏之下,他分明暂时失败了。
那么为什么在这些天里,整个世界会出现这般潜移默化、却不容忽视的变化?
念此,薄光就这样站在戏院角落的屋檐下,静静撩眼看着缭绕着雷雨的暗沉天际。
已知唯有原初和终末才能如此影响世界线。
假使造就这些变化的并非终末的力量,那么它源自于何种神力,真的还用去想吗?
当薄光于雨中回到皇宫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虽然此时天际仍未出现明显的天色变化,但这时候宫人们早已来来去去地准备起了晚宴。
原本薄光想要一如白天行走在街道那般,就此收敛气息与众人擦肩而过,然而他刚走过花园前的某个回廊,正盯着宫人说些什么的薄雨就若有所觉地朝他这里看了过来。
这是曾信仰幸运之神所造就的另类敏锐吗?
还是说是因为血脉间的某种感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