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神婚榜(十七)
薄帝国皇宫里的众人忙着思索世界融合之事, 暂时没空理会天幕上戏台的前后交替。
可九重天上的众神殿中,诸神却无所谓世界变成什么样子。毕竟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基本都是及时行乐的性格。所以这一刻, 他们的注意力依旧放在了天幕上。
也因此,几乎是在影戏于雪中落幕、新戏自帝都无缝开场的刹那,诸神就意识到了这最后一幕象征着什么。
这象征的哪里是戏剧?
这昭示的分明是深渊与玫瑰的现状。
阿蒙正在以这个世界注定的败亡,作为走向最终神婚的真正开场。
“……你们谁有神婚榜第一夜的回放?”原本战争之神十分不耐烦今夜天幕里各种意有所指的隐喻,然而随着天幕进程的逐渐推进,他的脸上早就没了最初的不耐。
而当他瞥见今晚神婚榜那戏台交替的最后一幕时,这位神明更是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一般。他甚至都顾不上去躲天际降落的雨雪, 只是在询问过后, 迅速在自己的光屏上翻看起了神婚榜第一夜的影像。
等到他将回放画面骤然定格在了某一幕时, 那一瞬间, 他的背脊上流下的不仅是被落雪腐蚀的血液, 还有因极端震惊而浮起的冷汗。
见状, 诸神也下意识瞥了战神的光屏一眼。
然后他们便看见此刻定格在光屏上的那道棋盘。
“我还以为你发现了多了不得的事,结果就是一个棋盘?什么时候我们的战神也开始喜欢下棋了?”都互相认识这么多年了,战神是个什么德行, 诸神还能不清楚吗?
这家伙倒是的确会下围棋,但也只是会下而已。别说是在围棋上有什么造诣了,但凡他能不发困地下完一整盘棋, 他们都算他意志坚强。
正是因为清楚战神稀烂的下棋水平,于是在瞥见光屏上的画面后,瞬间就有神明出言讽刺了起来。
不过这句讽刺刚落地,就被一旁的智慧之神给开口打断:“他惊讶的不是那个冰制的棋盘, 是当时棋盘上的残局。”
由于当初神婚榜第一夜的影像实在太短,而当时众人的关注点又都在薄光推向阿蒙的那杯酒盏上, 所以几乎没人仔细注意过那一闪而逝、还转瞬就被撞倒的棋盘。
但那是当时。
如今整个棋盘连带着盘上棋子都如此清晰地定格在画面中,但凡对围棋稍微了解点的神明,顿时一眼就看出了整个残局的特殊之处。
“这是一个奇诡的困兽之局。棋盘上黑子完全包围了白子。正常来说,白子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除非白子先自行死路,才能博得些许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可能。”
此时智慧之神根本没有和人慢慢讲棋谱的意思。
而这一瞬,就和先前听那曲影戏一样,诸神听的显然也不是所谓的棋局本身。
他们听的从来都是深渊之神这位主神。
他们真正所听的是,阿蒙那犹如那夜的棋路一般,步步相扣又向死而生的诡谲。
此刻作为在光屏上定格棋盘的那个人,战争之神自然也听到了一旁智慧之神的解释。对此,他背脊的冷汗直接更甚了几分。
战神当然对棋局不感兴趣。今晚他之所以忽然想到这一局棋,也不是因为他敏锐到当时就看出了这局棋的解法,纯粹是因为这样的困兽局他曾经下过太多次而已。
并且每一次,他都是被困住的那一个。
事实上当初正是因为觉得这棋局眼熟,他才多少留了点印象。甚至最初瞥见那个棋局时,战神还嘲弄了一下白子的水平之烂,顺带着感慨阿蒙被迷得神魂颠倒、以至于蠢得连棋都不会下了。
然而若是这场棋局打一开始就并非阿蒙爱到失智,而是在借此隐喻什么呢?
也不知为什么,在看完今晚的神婚榜画面的那一刹那,战神忽然本能地想起了这一局棋。而那一刻他心底浮现的却并非当初的嘲弄,反而是与他此刻神情完全一致的惊骇。
因为那一瞬他忽然发现,这整局棋几乎就是在隐喻今晚天幕上的那两位。
黑子是薄光,白子是阿蒙。
假设阿蒙从第二个世界的献祭就开始布下最终之局……
“……爱情也是战争啊。”沉默半响后,战神实在没忍住地感叹道。
之前他还说阿蒙搞那么迂回全无意义,想要和薄光神婚不如直来直往。可这个瞬间,战神却再也没办法轻易说出这样的话来。
尤其是在智慧之神刚才解读完棋盘,说出了白子翻盘的可能后。
在此之前,战争之神当真没想到,一个简单的爱与被爱、示爱与被示爱而已,竟然能上演出这种比血火间的切实厮杀、还要更加步步惊心的局面。
显而易见,阿蒙并非是以这个世界注定的败亡,作为走向最终神婚的真正开场。
事实上这条深渊的毒蛇远比众人想得还要更疯一些——打一开始,他就是以其他所有世界的死亡,作为通往他与薄光神婚之路的桥梁。
“爱情的确是战争。不过我很意外,你不会真以为神婚之战里就没有血火了吧?”说完后,同样看懂了棋局、更看懂了战神在想什么的爱神,直接轻嗤着笑出了声。
先不说天幕里几乎每一位主神都几乎引火自焚地点燃着自身,就说此时的天幕外吧。
埃的雷霆,阿尔法的雨,阿蒙的落雪。
此时在这座离天最近的众神殿里,这些东西但凡沾到半点,饶是皮糙肉厚成战神这样的,后背都已然鲜血淋漓。也就是这些神力在真正落地前,被主神们遏制住了其原始的残忍,否则现在整个世界早就已经血流成河。
所以在刚才战神嘲弄阿蒙为什么不直接示爱时,爱神早已经悄悄翻了无数个白眼。
感谢薄光还算喜欢这个世界吧。
不然如果真让三主神以最原始的丛林法则进行最直白的示爱,而非披着神婚榜的外皮、勉强克制自我,他们现在哪还能有闲工夫去八卦那几位?
听着此时爱神的话,战神并没有反驳什么。因为当他褪去先前的惊骇以后,背后被毒液腐蚀的痛楚着实不容忽视。如今他自己就是那个流血的人,他又怎么可能反驳爱神的言论?
这一刻他不仅不反驳,反而还格外赞同地承认道:“你说得对。”
神婚榜好,神婚榜妙。
主神们将主要战场放在神婚榜上,可真是救了他们的命。不然就以三主神在神婚榜天幕上那一个赛一个的疯狂,要是真毫不收敛地打起来,他现在又岂止是流点血而已?
不过说归这么说,战神还是想问:到底是什么雪能毒成这样啊?!
感觉着此刻背后那挥之不去的血气,再看看刚才自己点开光屏时、一不小心沾到雪的手指——此刻那根手指就差直接见骨了,甚至连骨头都快被毒成了黑色。
虽然看完这几夜的天幕后,战神就已经清楚毒蛇的阴毒程度,但深渊那点心思能不能都花在他的玫瑰上,别来祸害他们这些压根不抗毒的吃瓜群众了?
也不知道这些雪下在地面会是什么样,反正肯定不是他手上这样。
你说对吧,阿蒙?
关于这个问题,倒不用阿蒙开口,先前注视着酒盏中雪水的薄光就可以回答这位战争之神。
因为那杯氤氲着残酒之气、只要他不抬起就总有雪花不断朝杯中飘落的雪水,终究还是在杯满的刹那,被薄光低嗤着饮入了喉中。
而那一瞬间整个杯盏里浮现的,唯有雪水固有的清冽,以及似是雪花于落入人世时所沾染的、若有若无的玫瑰香而已。
这并非因为薄光早已百毒不侵。
毕竟就算不提他完好无损的咽喉,单看那盛雪的青铜杯盏,也始终没有半点被腐蚀或是被毒灼的痕迹。更何况这场雪覆满的不仅是他的杯盏,还有整个薄帝国乃至整个世界。而迄今为止,人世间并没有任何种族因之中毒的迹象。
所以像众神殿里那样的,反而仅是特例而已。
而随着薄光饮尽这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的第四杯、也是今夜的最后一杯雪酒,在殿内的人声鼎沸之中,他就这样悄然推开殿门,再一次独自走在了雨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