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戏。”
见状,薄阳顿时联想到了庆典时偶尔上演的一种戏种。虽然那些皮影本身并不会移动,更不会歌唱,它们所表演的一切戏码都取决于皮影背后的提线之人,乍一看去与此时戏台上行动自如的人影截然不同。
可偏偏正是如此,它们才显得格外相像。
毕竟操纵皮影的仅是有形之线,而掌控阴影的却是源自深渊的无形之线。
所以阿蒙这时候搞出这样一出戏来,是想做什么?
世间合适的戏种千千万万,这位深渊以此收尾,可不像是单纯演一个精彩落幕的样子。
何况这是阿蒙。
毒蛇再退让也是毒蛇。薄阳可不觉得这位真是什么不求回报、无私奉献的圣人性格。
所以阿蒙究竟想借此来表达什么,或是得到什么?
在薄阳皱眉沉思之际,天幕上倚着戏台一角的深渊已然笑着开口了。
但这一刻他讲的并非戏台上所唱的时过境迁后、原本的施与者和落难者身份对调的戏码,他甚至只字未提整个戏剧,只是站在那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笑道:“从拥有第一个世界记忆的时候我就知道,戏台上站着的是谁都已经没了意义。因为唯一一个得以让玫瑰为我歌唱的剧本,早就握在了另一个深渊的手中。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只是想要玫瑰聆听我而已。”①
“现在一曲已经唱罢,小玫瑰,你有听到什么吗?”
天幕内依旧未曾出现薄光的声音。
然而这一瞬恰是日出之时。
在被雪色浸染了许久的夜色中,一缕阳光就这样穿透阴影,在照彻深渊的同时,也同样照亮了戏台层层台阶下、位于观众席间的薄光的身影。
从他墨色的发,到他苍白绮丽的脸,再到他颈侧的小痣,乃至他躯体上浮映的每一寸神纹。
时至今日,这写满了薄光姓名的神婚榜上,终于第一次映出了这位上榜者的全貌。
而显然,这已经是阿蒙所问之言的最好答案。
也就是这时候,帝座上瞬间想通了什么的薄阳忍不住啧了下舌——他终于想明白那个世界的阿蒙忍耐迄今,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这家伙既不是在借着这类似皮影戏的戏码,讽喻自己一如被线缠绕的影子,在这名为爱的红线里身不由己、唯有缴械投降而已;他也不是在借着那场戏剧的剧情昭示他与薄光身份的颠倒,以此来展示他对薄光的着迷;他更不是在以二十年前薄光出生时所演的最后一场戏,首尾呼应地作为他与薄光之间的落幕。
事实上或许这才是他和薄光真正的开始!
对于自己这位幼子的性格,薄阳姑且还算是有所了解。
要他来形容的话,他家这个小太阳完全得吃软不吃硬。你要是跟他来巧取豪夺一套,他能将你连人带棺材板都处理个干净。
偏偏那个世界的深渊自始至终未曾强留过薄光半点。
他一再抵御掠夺本能、一再压下固有的侵略性隐于夜色,哪里是他在沉寂地放纵玫瑰走远?那分明是他已在这份沉默中说了太多!
同为深渊之神,在第二个世界可以为了玫瑰第一个献祭己身的情况下,这个世界的深渊又怎么能忍住不想要拥有玫瑰的以后?
阿蒙之所以没有和前两位神明一样献祭,根本不是因为献无可献、于是止步于此了,这单纯只是因为他所求更多罢了。
无论是献祭还是被吞噬,对于贪婪的毒蛇来说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而如果被吞噬能让薄光对深渊这个存在本身动荡更多,那么他就成为被吞噬的那一个。
打一开始,这家伙谋求的就不是这个世界的片刻欢愉,他要的从来都是薄光以后的永永久久。
因此今夜这场雪中的娱戏并非他们的落幕,反而正是神婚榜上深渊与玫瑰的真正开场。
难怪今夜的天幕画面比起薄光,更多的聚焦于阿蒙身上。
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今晚这一整夜的天幕,都不过是某位深渊的求婚前奏而已。
念此,上首的薄阳不禁悄默默地瞥了薄光一眼。
只见此刻薄光面前的矮桌上,先前斟满的酒液再一次空空如也。
而这并非薄光今夜饮下的第二盏——因为第二盏酒早已结束于天幕里日出的刹那。
于是此时此刻,已是今夜他所饮下的第三盏。
所以玫瑰听到深渊的歌唱了吗?
这一刻薄阳心底没有确切的回答,可他知道,薄光心里必然已经有了答案。
而随着薄光饮下今夜的第三盏石榴酒,薄帝国持续了近四夜的雨水终于有了变化。
倒不是雷雨忽然停息。
而是这场遮天蔽日的雷雨中,忽然落起了雪。
至于那不期而至的第一片雪花,早在薄光第三次执盏时,就已然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杯盏里。
此时殿外愈来愈清晰的、几欲和天幕内重合的雪,像是提醒了殿内的众人什么。
或许在今夜天幕里的冰雪戏台于阳光中转瞬崩散,并于崩散的刹那转到了薄帝国帝都里,同样如二十年前般唱起了同一出戏曲的戏台时,众人暂时还没像薄阳那样,早早想明白了这一曲唱罢、另一曲再次开篇意味着什么,但这一刻他们却敏锐地发现了另一个重点。
“之前我就觉得那个雪做的戏台有点眼熟,但一时间没想起来在哪看过。现在又一次看到那个世界的人族戏台后,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会觉得眼熟了!”
“你们觉不觉得天幕最后出现的那个戏台,看着和我们世界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倒是算不上,可起码有个九成的相似度。不过在我原来的记忆里,我们帝都那个位置的戏台原本不长这样啊!要知道第二个世界的那座戏台可是因为人族在神禁之战一再表现极佳,那里的人才有心思一次次重修、并且越修越华贵的。可我们的世界里,要不是先前神禁榜上提了那个戏台一嘴,它都要离倒闭不远了。”
“这种相似度明显不是纯粹的巧合。事实上这些天里一直有人说,我们帝都许多起眼或不起眼的角落里,多了一些原来所没有的东西。当时就有人提出了世界融合的可能性,只是没有证据而已。而且这份融合太过潜移默化,要不是今天忽然看到天幕上的那座戏院,我都没意识到它的变化有这么大。”
在座所有人都曾听过薄光的那四声枪响,也见过他一枪崩裂世界的场面。
如今说起世界融合的话题,他们一时间也不确定究竟是薄光的终末神力所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而这件事暂且不提。假使建筑已经开始融合,那么三个世界的人呢?
“其实不仅是建筑,从近来收集的情报看,如今世界各地也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不在记载中的动物植物。说起来不知道你们最近有没有做梦?这几个晚上,我倒是一直做着一些记不太清的梦,那时候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先前在神禁榜上勉强露过面。现在想想,该不会那并非普通的梦境,而是其他世界的记忆在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吧……”
此时殿内众人正在世界融合的话题上讨论得越来越深,而早已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的薄光,于这一刻却在神色微妙地看着自己的酒盏。
只见原本空置的酒盏,不知何时起已经落满了薄雪。
并且满杯的雪色就这样在烛火的暖光中化雪为水,尔后就这般自盏中氤氲起了残酒的余香。
显然,这世间没有任何一场雪会一再避过厚实的屋檐、穿过半阖的雕窗,专门往同一个杯盏里钻的。
那无疑是深渊的“杰作”。
今夜他或许没有真正听闻深渊的歌唱。
可此时此刻薄光承认,他确确实实听到了雪融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①先前文里提到的戏曲唱词改自《锁麟囊》,而关于这里戏台上所唱的身份颠倒之戏,灵感依旧来源于一部分《锁麟囊》的剧情。
《锁麟囊》主要讲的是富家小姐出嫁时,因同情之心,将装着奇珍异宝的锁麟囊赠予了同样出嫁的贫女。之后富家小姐遭逢变故,流离失所,成了员外家的仆人,却在员外家偶然发现了这个锁麟囊,这才发现员外夫人就是她当年赠囊的贫女。随后也因为后者的帮助,最终得以与家人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