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诸神爱我(207)

2026-06-23

  “……他是真的在献祭。”

  这一刻开口的,是天幕外亡灵族的首领。

  亡灵族的祭台的确有让其他生物直接化作亡灵的作用,但这么做需要极高的能量作为代价。至于其所需要的能量强度,大概是将他这个首领来回献祭上百次都不够的程度。

  所以这种传说才一直是传说——毕竟此前压根没人真的这么做过。

  就连亡灵族首领本人都没想到,这个祭台竟然真的有被点亮的一天。

  而且还是被生来便是永生的神明所点燃。

  念此,亡灵族首领看向天幕的目光顿时格外复杂。

  只见此刻的天幕上,随着深渊金色的神血顺着杖尖蜿自祭台蜿蜒,整个祭台就像是被金色的冶火一朝点燃一般,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灼意。

  曾经海神阿尔法踏过岩浆而来,天空之神埃更是以雷火焚烧所有。

  但这两者都可以说是性格使然。

  而今日,当深渊的血液燃彻祭台以后,那份热度却与冷血动物的天性截然相反。

  那不仅是在以神力献祭。

  或者说,当阿蒙踏上祭台的那一刻,他所献祭的就不仅是他的血液、他的力量,或许还有深渊三个纪元无法抑制的爱恨欲望。

  至于之后的事,亡灵族的首领也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见在血液蔓延至祭台中心的那个瞬间,薄帝国的皇宫中,一缕薄雪恰巧穿越寝殿的窗台,于夜色中落在了薄光的指背,融化在了他的呼吸之间。

  而就是这么轻浅的、恐怕连薄光自己都听不分明的动静而已。

  但那一刹那,阿蒙肆意流血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瞬。

  尔后整个祭台仍在夜色中狂热灼烧,可这一刻灼烧得却并非阿蒙的血液,而是祭台本身。

  再然后,随着白玫瑰在祭台齑粉里、乃至整片雪域中静静盛开,那个世界亡灵族首领的头颅就这样落在了玫瑰荆棘所制的礼盒中。

  虽然先前就已经梦到过这样的景象,这一秒天幕外的亡灵族首领还是忍不住摸了下自己的脖颈。

  所以那夜根本无需薄光唤出那句“阿蒙”。

  一如后来某个人类所说的那样,这场掩埋一切的雪,就是深渊写给玫瑰的最直白情书。

  他连大雪遮蔽玫瑰都舍不得。又怎么舍得拔去玫瑰的倒刺,让他唯一的玫瑰化作亡魂?

  话又说回来,这家伙都已经着迷到这种程度了,到底为什么会是这个世界神婚榜上的最后一位?

  “所以当初阿蒙说不看、不听、不说的是薄光,是这个意思;也难怪他那夜一直只说起埃和阿尔法破戒的事,没说他自己。毕竟他甚至都不是见薄光的第一面破戒的,而是薄光在来到那个世界的第一秒,就已经破了不听的禁戒。可这么一想,这排名好像更不对劲了。”

  此时此刻,众神殿里的战争之神真是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讲道理,同为神明,他很清楚深渊这个神格意味着什么。贪婪、嫉妒、愤恨、憎恶……世间一切负面的情绪都是这位深渊之神的养料,而以此为能量来源的阿蒙又能是什么高尚性格?

  就近来天幕所展示的画面,可以说这两次上榜里的每分每秒,这条毒蛇都在悖逆他狞恶的天性。

  可都做到这个份上了,阿蒙却两次垫底?

  这一刻战争之神可以发誓,他真不是在为阿蒙说话——他是天空麾下的神明,此前和深渊并无任何交情。他就是纯粹本能地觉得不对劲而已。

  难不成人类的爱情已经难懂到这个地步了?

  “有时候排名最末不代表不在意。”感觉到一旁战争投来的困惑视线后,此刻爱情女神倒是隐约意识到了原因,“或许恰恰相反,阿蒙两次排在最末,正是因为某人对他过于在意。”

  在意到无论其他世界的深渊做到什么程度,薄光最心动的唯有最初那一个而已。

  不过关于这一点,连一向对情感看得最清的爱神也无法笃定。

  实在是因为神婚榜上每一夜的天幕都一再出乎她意料,所以这一刻她真的只是猜测而已。

  果然是这样。

  此时薄帝国主殿里的薄光本人,却完全没有众人那般恍然大悟的意思。事实上在他身处神禁榜所在的第三个世界时,就早已多次感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注视感,这种感觉在阴影遍布的夜色里尤甚。

  所以那夜他才会在落雪之时,对着窗外的一角念出“阿蒙”。

  因为他知道,无论深渊先前身处何地,但那一秒,他一定就在那里。

  而对于阿蒙现身后,一直避而不谈这些时间他做了何事时,薄光也早已比任何人都先猜到,这些年里前者可能做的一切事情。

  甚至这都不必去猜。

  从这场大雪仅是覆于花瓣而非淹没玫瑰,薄光就已然明白深渊对他的一再退让。

  哪怕没有今夜的神婚榜,他也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

  谁让那是阿蒙。

  念此,薄光没有去看这一刻的天幕,而是垂眼瞥向了案上之酒。

  显而易见,今夜的酒是石榴味的。

  一如天幕上阿蒙递来的冰盏。

  或许是这一瞬实在太过静寂。

  以至于无论是天幕内寂静无声的雪,还是那个自始至终静默地将一切藏于雪中的神明,都让薄光无法不想到那夜众神殿神座下,某条毒蛇留下的字迹。

  当时阿蒙留下的唯有一个字而已。

  他所写的是:“——嘘。”

  如果说阿尔法的“一步”,是在说让他留在原地,由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那么阿蒙这犹如蛇类嘶语的“嘘”呢?

  是让他不必开口,就这般聆听到神婚榜结束,聆听他的最终胜利吗?

  那还真是贪婪又自信的毒蛇。

  再念及唯一仅剩的埃的留言……

  这一刻薄光忽然无声低笑了一瞬。

  这群混蛋是不是都把他想得太听话了一点?他们真觉得他会这样静候结局?

  念此,薄光再次瞥了一眼桌案上的酒液。

  此刻天幕里的酒盏依旧分毫未动。

  可这一刻天幕之外,满盏的酒液已然被其饮尽。

 

 

 

第162章 神婚榜(十六)

  [说实话, 明明今晚的画面内容和神禁榜看着差不多,怎么两者气氛差别这么大?]

  只见此刻的天幕上,一则普通的提问弹幕直接以极高的点赞量断层式第一。

  直到后来某个观众给了回复, 这点赞量第一的位置才由此换成了那位回复者。

  而那个观众所给出的回复内容是:[因为观看的时间点不同。神禁榜上是薄光顶着神禁限制,无可抵挡地大杀四方;但在神婚榜里,我们已经清楚了大帝最后的得偿所愿,也清楚他每朝着胜利前进一分,就意味着他离这个世界的深渊越远一寸,于是在回看往事的时候,多多少少会感到有些遗憾。事实上关于这一点, 那个世界一直注视着玫瑰的毒蛇, 恐怕远比我们更清楚。]

  但阿蒙却只是看着而已。

  纵然中途有过按捺不住、想要不管不顾留下玫瑰的欲望, 可就像他二十年前静静驻足于新落成的戏院前一般, 在天光大亮之前, 他始终都只是就这样静寂地隐于夜色。

  对此, 先前解释气氛差别的观众不禁再次道:

  [神禁榜的最后,埃和阿尔法接连献祭自身,只为在另一个世界真正的拥有玫瑰;但曾经最先献祭的阿蒙, 那时候却选择了被吞噬。原本我觉得他是出于蛇类的贪婪,不想薄光将他和另外的深渊混为一谈;可今晚我却忽然在想,或许他是因为献无可献了——早就二十年前戏院落成的那一秒, 他就已经在这二十年的娱神戏码里,无声将自己献祭给了一位神明。只不过这些年他所献祭的那位不叫阿蒙,而是薄光。]

  恰逢此时天幕播放了当初的神禁榜最末,也就是阿蒙在雪中谈起娱神之事的那一幕。

  但这一刻, 落雪并非仅是覆于战场,自雪地上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一个戏台的轮廓——它们是真的在这片断垣残壁中搭建起了整座戏院。

  而在戏院落成的那一秒, 于这比黑夜更浅、比白昼更深的日出前夕,一道道阴影所化的人影就此错落在戏台,咿咿呀呀地唱起了不甚分明的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