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告诉他——爱就是童话,爱并不可怕。
一如此时,一如此刻。
所以阿蒙恐怖吗?
这一刻薄光抬眼注视着层层玫瑰台阶上的深渊之神。
台阶处象征爱情的玫瑰绚烂又热烈。它们红得不像血液,只像一片片沸腾不息的火焰。
于脚下这个玫瑰色的童话里,这位最危险的神明,最贪婪的神明,最嫉妒的神明,就以这种荒诞到荒谬的方式,为他带来了一场最旖旎的玫瑰梦境。
以至于他今晚所踏响的每一道音符,都昭示着他不容错认的每一次心动。
甚至于有那么一瞬间,自那错乱的根本不成曲调的乐声里,他竟然真的荒诞到想要相信,现实里会有这犹如童话般的永远。
于是下一秒,薄光今晚第三次扯起了嘴角:“——是。”
“……嗯?”深渊之蛇生来便是冷血生物,但冰冷的血液却从不影响他思考。可今晚,听着小玫瑰这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回答,阿蒙却生平第一次有些思绪滞涩。
“听不清吗?对于你先前那句‘你爱我啊,小玫瑰’,我的回答是——是。”
随着薄光的开口,只见先前止步在玫瑰阶梯前的他,就这样踏上了第一道台阶。与此同时,他带着点嘲弄的语调也随之而来:“我的爱人是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混蛋。他将钢琴的琴键伪装成地面,又让这个房间的房门自打进入后就直接消失不见,还愚蠢到自顾自地预设起了我对此的一切行为反应。”
闻言,阿蒙先前已然有些凝滞的思绪愈发混沌。
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混蛋。
今晚房间里为什么摆放的是钢琴而非小提琴?说到底只因为钢琴的第一个音阶是“do”而已。
阴影本就无处不在,先前六天六夜的厮杀更是让三主神的记忆不可避免地互通有无。
于是阿蒙很清楚埃和阿尔法都做了些什么。
所以今晚的所有布置,的确都是他故意为之。
毕竟毒蛇的本质终究只是毒蛇而已,何必对一个毒蛇要求所谓的道德?真要说起来,甚至就连当初的一再赴死,他也绝非是出于什么高尚的自我奉献,而是因为这是他所拥有玫瑰的唯一可能。
只是他所承认的这份混蛋,和如今薄光口中的混蛋似乎并非一个意思。
于是下一瞬,他只听自己以一种极低哑的嗓音开口道:“……但是呢?”
对此,已经走完所有台阶、彻底走到阿蒙面前的薄光笑道:“但是——我爱他。”
从来自信的神明这一刻是真的只剩下了一种近乎永恒的沉默。
在无数驳杂的记忆中,他忽然又想起了神婚榜第一夜,天幕上那个骤然翻倒的棋盘。
当初那个棋盘并非由天幕里的深渊所致,而是被薄光碰撞至了地面。
显然,他的小玫瑰自诞生起便满身荆棘,纵使是现在,也容不得他人来做出决定。
因此无论他构造了怎样的童话、预设了多少个对白,最后真正写下终末的,从来都是眼前这朵唯一象征终末的玫瑰而已。
而现在,这朵小玫瑰已然开始了他的终末裁决。
只不过今晚裁决的结果,于毒蛇而言未免太甜蜜了一些,甜蜜到他几乎以为自己被毒出了幻觉。
念此,彻底回过神的阿蒙再次低笑了起来:“嗯,这是在说我。”
该说谎言说多了果然会成真吗?
假使先前他还不确认小玫瑰为何而来,那么现在他已然明白,他的小玫瑰当真爱他。
甚至那或许从一开始就并非谎言。
想到这里,台阶上的玫瑰倒影缓缓化作蛇影,就这样顺着薄光的脚踝一点点圈住了后者的腰肢。
随着蛇影就此将这朵玫瑰缠绕在了毒蛇的怀间,于潮热的吐息里,只见阿蒙垂着那金色蛇瞳,然后缓缓吻上薄光的左手指节,“我的确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但这个无可救药的混蛋有一朵挚爱的玫瑰。所以我的小玫瑰——”
深渊一向晦暗又危险,唯独这一刻,他的神色静寂得近乎虔诚。
再然后,那低哑的嗓音再次响起。这位最危险的深渊之神终是说起了无数个午夜里,那句流转在他齿间的毒液中、缠绕在他的咽喉乃至心脏的话:“——你愿意嫁给我吗?”
蛇吻玫瑰的骨戒早在若干天前的夜晚,就已然一寸寸缠上了薄光的指尖。
此时薄光看着在阿蒙的吻中再次浮现的骨戒。随后他并未开口说些什么,只是抬起右手,在这条毒蛇身后的钢琴上按下了一个琴键,而那也是他最初踏进房间门后踩上的第一道音阶。
——那是一个“do”音。
显然,此时此刻薄光的回答是——“I do(我愿意)。”
第185章 神婚榜(三十九)
不知何时起, 封闭的房间早已褪去屋顶与墙面。
于夜空的明月高悬之下,地面的玫瑰与琴键就这样化作深渊。
至此,今晚的天幕无声结束在那朵自深渊缓缓盛开的皎白玫瑰之中。
而或许是这份黑白对比过于分明, 直至天幕骤黑,最后毒蛇拥吻玫瑰的剪影似乎还残存在这寂静的夜幕上。
但这一刻,比这夜幕更寂静的却是此时的薄帝国主殿。
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do”。
——那是薄光在应允。
虽然一连看了九夜的神婚榜,对于神婚一事在座者都早有预料,可当这份允诺真的从薄光指间落下时,一时间众人也说不清自己是何心情。
尤其是此刻位于左侧的诸神。
身为天生的神明,他们比谁都清楚, 自打神婚榜开场, 无论是那最疯的野兽、最冷的奔雷, 还是今晚这条最毒的毒蛇, 早在薄光姓名出现在这个榜单上的那一刹那, 他们就都已经从猎手变为了没有爱便会死亡的猎物。
而现在, 猎人与猎物彻底决出了胜负。
最终是毒蛇得以缠绕在玫瑰的荆棘花瓣之上。
按理说,曾经对三主神深有怨怼的诸神在见到另外两位落败以后,多多少少也该讽刺一二。但这一瞬, 所有神明脸上都看不出半点切实的喜怒。
事实上对于情绪淡薄的神明来说,这才该是他们的常态。
至于这些夜晚天幕里那种浓稠到荒诞的爱恨,才是真真正正的命运之外。
念此, 为首的预言之神率先举杯饮尽残酒。
这一刻谁也无法辨别,众神的沉默之下到底是嘲弄,还是某种难以言说的艳羡。
可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的确是一场绝无仅有的神婚。”
因为不管再有多少个世界,无论再有多少段时间, 他们可以笃定,不会再有这样赌上性命的两个疯子自爱里沉沦了。
念此, 本就靠近殿门的花神直接起身离席。
而离席的那一秒,她就这么接着刚才预言之神的陈述道:“我去准备玫瑰。”
毕竟皇宫里现存的所有玫瑰几乎都是主神的神力所致,由不得他人采摘。
既然都已经答应了帮忙筹备婚礼,如今神婚已定,那么婚礼上的玫瑰又怎么能缺席?
随后其他神明也跟着三三两两退场。半响之后,整个大殿只剩下了住在皇宫里的薄家众人。
原本薄阳还在奇怪于今晚薄雨的安静。
正常情况下,那句“准备玫瑰”的话都不应该从花神嘴里说出,而是由一直为神婚忙上忙下、对流程乃至装饰的每一个细节都讲究得要命的薄雨在第一时间开口。
结果今晚薄雨却沉默到了现在。
总不会是不满意阿蒙吧?
这么想着,薄阳也直接这么问了。反正事已至此,如若真要计较对神明的失言,他们薄家直接全灭。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忌不忌讳的?
“我只是在思考,今晚阿蒙就已经向小太阳求婚成功了,那明晚的天幕会放什么呢?要是明晚天幕直接放了小太阳和深渊之神成婚的场景,我是不是该照着天幕里的景象重新准备一下——毕竟那应该才是小太阳想要的神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