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刚才他只说了一半。
诸神的确在讨论如何处置薄光,但今时今日,并非所有神明都主张死刑。
毕竟一位主神动心,他们可以指望另一个主神压制。可如果三主神都对同一个人上心,无论是爱是恨,他们已然无法置喙此事。
更遑论薄光本身都强到了不逊于普通神明的地步。
原本他们对薄光的印象还残留在他出生时,埃让薄帝国玫瑰盛开的眷顾上。
若非天幕的一再揭露,他们都不知道三主神对他的神眷如此之重,更不知道薄光已然如此之强。若是早知如此,他们也不至于只想着打打杀杀。
所以后来他们讨论的更多的是薄光二十岁时该怎么宣誓,是向埃,向他,还是向阿尔法。
阿蒙不是看不出某些神明的暗暗挑衅。
他的小玫瑰不会知道,当他向埃向他的献礼播放于天幕后,究竟有多少神明想要一个这样的信徒。正是因为遍寻不得,诸神才会对那群学也学不到精髓的人如此动怒。
那三夜的神眷榜第一位,早已不仅意味着薄光被主神眷顾,更意味着只要薄光想,此世没有一位神明能完全拒绝眷顾于他。
就连那些执着于判他死刑的蠢货也一样。
正是因为看出了殿内浮动的心思,阿蒙才又一次毒倒了率先挑事的神明。
也因此导致了那夜的提前散场。
至于小玫瑰的宣誓……
他的小玫瑰除了向他,还能怎么宣誓呢?
难道像埃以为的那样,送了他十九年礼物的鹰隼,会在二十岁时如以往般出现在他的神庙吗?
就是出于这样的傲慢,暴怒过后的埃才会再也不曾现身,自顾自地等待着薄光二十岁的到来。
真是可笑的自信,自信的可笑。
想到这里,阿蒙微微收紧了禁锢在薄光腰间的力度。
在后者抬眼看来时,本来想再次重复那个赌约的他却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
直至太阳彻底升起,阿蒙也依旧只字未提。
薄光以为阿蒙会问的。
无论是天幕上对他想要弑神的分析,还是他在戏剧里对诸神的讽刺,又或者是关于他是否真的想要在20岁终结一切的猜想,自始至终阿蒙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在拥抱的刹那,仿佛在挽留绞缠着什么般地吻了过来而已。
就连说起一再让他来神庙的理由,阿蒙也只是笑道:“当然是因为我想念我的小玫瑰了。”
既然阿蒙不提,薄光自然也不会自寻烦恼地非要提起这些话题。
于是在曦光落入神庙、照亮庙内阴影的时候,薄光就这么在深渊之神的目送中走出了神庙。
而就在他踏出神庙的那一秒,空中又开始飘雪。
冷冽的雪花似是带走了先前阿蒙过烫的体温。
当雪花落于后颈的刹那,隐约意识到什么的薄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过往无数个午夜里,从来都是看着他离开的那位神明此刻却在自己走出他的视线前,先一步消失在了神庙内。
此刻落雪更盛了几分。
原本准备走回寝宫的薄光骤然脚步一顿。
算上今日,薄帝国已经下了近四天的雪。
从神眷榜第一位的天幕点亮,薄帝国就在下雪。可现在并非冬日的12月,而是秋季的10月。
所以这自天空纷纷而落的雪花源自于谁早已不用言说。
比起阿蒙,薄光承认,他更不想见的是埃。
在那个神诞日之后,其实相较于试探阿蒙,他有无数次的机会去往埃的神庙直接问询后者。
以埃的脾性,只要他现身,就绝不会说谎。
而从神诞日后薄帝国某段时间连绵不绝的暴雨来看,他若是前往埃的神殿,后者大抵不会不见。
但薄光没去。
倒不是因为可笑的自尊心——就像他对薄雨说的那样,早在最初没得选的时候,他就已经没了自尊这种东西。
他就只是单纯地不想而已。
既然在神诞日离别时已经决意赴死,他又何必再勉强自己?
于是哪怕那段时间他的心脏被誓言反噬到常常骤痛,薄光也再未踏上去往埃神神庙的道路。
如果后来没有天幕,或许那日的离别就是他与埃的最后一面。
偏偏天幕出现了。
时隔多日,通过天幕重顾自己与埃的过往,薄光其实也觉得自己那时候的气性颇为可笑。
埃生气理所应当,可他自己却没什么好气的。
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是怀揣目的而来,用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爱,试图一步登天地走向神婚。本就是动机不纯,之后神婚计划失败,他实在没必要那么的恼羞成怒。
至少埃让他明白了人类和神明间生而便有的天堑,让他知道了力量的重要与获得神力的方法。
更何况埃的确爱他。
想到前两夜天幕放完的午夜梦回,薄光悄然闭了闭眼。
人没办法完全被理智驱使,当年很多事以他当时的视角根本无法看得太过分明。
他只看到了埃面具的坠落、眼神的动荡,却从未细想为什么埃神自那以后但凡出现在他面前,都未曾再将面具戴起,又为什么只要他看向后者,对方的视线就永远落在他的眼前。
他只看到了埃那日雨中的暴怒,看到了埃骤然消失在巷口的一幕,可未曾在意后者为什么一再提起鹰羽上万片、一再提及人世之百年,更没去在意为什么强如埃神,暴怒刹那涌起的雷霆,到最后竟只是极轻微地灼伤了他身后的墙壁。
他和埃就像是两个不懂爱的人类与神明,阴差阳错的相遇后,又阴差阳错地分别。
然后在如今这阴差阳错的天幕下,再一次阴差阳错的重逢。
念此,薄光静静伸出了手。
看着转瞬融于掌间的雪花,半响,他收回落雪的掌心,转身走向了一条他再熟悉不过的路。
——那是通往埃神神庙的路。
都不必走进埃的神庙入口,冰雪的冷冽混着雷霆固有的硝烟气,就已经先一步割喉入骨。
如同今日落雪的挽留那般,那位天空之神此刻的确在等他。
依旧是初见时那犹如纯白野兽的白发金纹。
只是比起曾经,此时埃身上的金纹又繁复了几分——那是这位神明仍在变强的最直观表现。而对方那双自从面具坠落便不再遮掩的熠熠金眸,于他出现的那一瞬便在沉寂地注视着他。
“这三夜我一直在重复一个梦境。”
破天荒的,这一次先开口的是惯来寡言的埃。
而他的这句话直接昭示着神眷榜影响的不仅是上榜之人,还有神眷这些人的神明。
怪不得埃身上的神纹如此辉煌。自己能借由神眷榜第一位的头衔变强,没道理生来便能通过情绪增长力量的神明不行。尤其是对方还是立于诸神之上的主神。
似乎是注意到了薄光看向他胸腹乃至小臂神纹的视线,埃没有遮掩什么。他只是如同当初那般站于神像下,隔着纷纷扬扬的落雪,神情晦涩地看着这只似是已然长成的鹰隼。
他的视线就此从薄光右颈泛红的金色小痣,到其耳侧因阿蒙的一再摩挲一再亲吻而愈发璀璨的全新神纹,再到后者眼下由他一寸寸绘上的浮金羽纹。
这本是他的鹰隼,如今却停留在深渊的掌心。
阿蒙。
早在薄光出生那夜喊出“ai”这个音节,埃就感受到了那条毒蛇的窥探。
只是同出一源,他不曾在意。
后来每年的12月31日,他也无所谓另一个自己的注视。
毕竟摒弃了视觉的自始至终只是他而已,至于余者不必强求。
可第18年,薄光18岁的那个生日,当面具于雷霆中坠落,当他生来第一次看向人世,只一眼埃便明白了一件事。
浮世万千,众生万面。
唯独薄光,唯独这只鹰隼,他只想后者被他一人看见。
于是他屏蔽了此后阿蒙的所有感知。但埃却没想到,最擅蛰伏的毒蛇并非一时兴起见猎心喜,他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在无声觊觎着他的宝物。
神诞日之后,埃一直沉睡于天空之神的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