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还没等他完全起身,他就瞥见了窗沿处横生而来的那朵金玫瑰。
一如梦中无数个午夜里,绽放在他窗前的玫瑰一样。
显然,那是阿蒙想见他。
第27章 神弃榜(二)
其实昨夜入睡前, 这朵玫瑰就已然绽放在窗沿。
如今一夜过去,无人理会下,它更是直接从窗沿蔓延到了殿内。
见状, 薄光本就按着眉心的手不由又按了一瞬。
他又想起了昨夜在主殿外盛开的引路玫瑰。甚至不止昨夜,前夜于路上缠住他衣袍的荆棘无疑也是阿蒙的杰作。是蛇类生来就贪恋人类的体温吗?所以阿蒙才时时绞缠又不知餍足。
有时候薄光也不清楚,在某些他未曾赴约的夜晚,那位深渊之神究竟是如过往般独自饮宴,还是就这么在阴影中寂静等待。
无论是以上哪种,这一刻薄光都想继续无视那朵玫瑰。
他当然知道那夜他在十八场戏剧中的讽刺,阿蒙绝不是一无所觉。可浮光掠影的瞥过和一幕一幕的细细斟酌终究是不同的, 缺失关键信息的盲猜与有理有据的分析也是不同的。
哪怕当时阿蒙不曾在意, 可那篇弹幕论文一出, 以阿蒙的敏锐必然从中看出了点什么。
比如说看出他无数次浮起又按下的杀意, 比如说看出他动摇过却还是自我妥协的死意。
薄光根本不想和任何人讨论这些, 就算对方不是人也不想。
所以昨夜摘黄玫瑰时他才没有以手没入阴影, 而是选择以雷电劈断玫瑰枝条,任由它掉落至自己掌中——他怕他伸手进去的那一刹那,某位等待已久的神明会直接笑着将他拉入夜色。
那绝对是阿蒙能做出来的事。
念此, 已经走至后殿露天温泉、并闭目浸入其中的薄光沉吟良久,终是悄然叹了口气。
再然后,他直接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因为他怕明天他醒来, 金玫瑰会无声淹没他的整个寝殿。
毕竟蛇类的嫉妒心就是如此。
能安静两夜,恐怕已经是某条毒蛇一再按捺一再忍耐的结果。
再这么放置下去,别说他的寝殿,说不准整个薄帝国都要被金玫瑰覆盖。
说来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直奔阿蒙的神庙。先前踏上这条路时, 他要么是为埃献礼,要么是给阿尔法献上玫瑰。就连唯一一次赠骰于深渊, 比起专门前往,也更接近于路过。
而今连薄光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更别说阿蒙。
于是当他堪堪来到深渊之神的神庙前,某位深渊之神已然坐在神像前的桌案上,一边把玩着桌上供奉的金玫瑰,一边似笑非笑地以骨杖点地道:“还真是稀客啊,小玫瑰。”
此时还未完全日出。
在这将明未明的天色里,阿蒙一身黑色,近乎完美地融在了阴影之中,连带着那双本就偏暗一些的金眸都莫名染上了几分晦涩。
等到薄光彻底走进神庙停在神案前,午夜一再盛放玫瑰、一再试图以玫瑰引路的神明此刻却斜靠在神案上,就这么保持着一条腿半屈着抵在地面的姿态,将手中的玫瑰递予了他。
自始至终,阿蒙都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
直至薄光接过玫瑰的刹那,这位根本未曾松手的神明就这么顺着玫瑰的倒刺,缓缓按住了薄光覆于荆棘上的手。
而此刻与指腹间的隐痛一同传来的,还有阿蒙低哑却不带笑意的嗓音:“这玫瑰是你所摘吧。”
无疑,这是肯定句。毕竟整个薄帝国能摘下金玫瑰用以供奉的唯有薄光而已。
然而除了这句话,紧随而至的还有阿蒙的下一句,下下一句,乃至下下下一句:“这么看来,我的小玫瑰这不是很会摘玫瑰么?既然如此,昨夜为什么非要用雷霆来劈呢?是因为用雷霆摘花更顺手吗?”
连续三句提问,却都是早有答案的反问。
提问的同时,阿蒙已然松开骨杖,并将那只先前握着骨杖的手禁锢在了薄光的腰侧。随后一个用力,这朵小玫瑰就轻飘飘地被抱到了神案前他未曾伸直的那条腿上。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阿蒙能轻而易举看清玫瑰的神情。
可在薄光开口回应前,他先听到的却是这朵小玫瑰的笑。
“……笑什么?”这一刻,阿蒙的满腔妒火骤然一顿。在抬手描摹着薄光的颈侧时,感受着指下脉搏与血液的跃动,他下意识地垂眼问出了声。
闻言,薄光却笑意更甚:“笑我知道,在我触碰玫瑰的时候,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你一定会扣住我。然后像现在这样……”
说到这里,阿蒙于薄光颈间的描绘恰恰到了最后一笔。
如此灼热的体温,如此潮热的力度,与其说他是在描绘,不如说是蛇在无声烙印着什么。
而他烙印的,正是“amo”的名字。一如曾经无数个午夜那样。
这也是薄光先前的未尽之言。
所以他才会用雷霆劈断玫瑰的枝条。谁让某条占有欲旺盛的毒蛇一定会在吻上玫瑰的同时,密密麻麻地烙下只属于他的痕迹?
阿蒙闻言先是静默了一瞬,然后破天荒地低笑起来。
不是惯常的假笑,也不是被薄光讽刺后的气极反笑,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满是无奈的笑。
低笑的同时,隐忍迄今的毒蛇终是忍不住吻上了他的玫瑰。
他本不该这么迷恋这朵玫瑰的。
明明一开始,他只是纯粹的嫉妒埃而已。
但是……阿蒙看着此刻薄光浮泛着金纹的脸,几乎本能的,他又一次将自己的神纹自唇齿描摹在了后者的耳侧。
所以到底什么时候起,他想要细养这朵玫瑰,让他从里到外都是自己的印记呢?
是当初故意无视的挑衅?是剧院献礼时的隐晦讽刺?
还是他在深海里作曲时,无需思考就已然澎湃在他心上的历历幕幕?
他不明白。
但早在那颗玫瑰花种无声落在深渊的土壤时,思索这些就已经没了意义。
他只需要知道,他的的确确爱着他的玫瑰。
而且是以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方式,那么那么的喜爱着这朵玫瑰。
为此,他克制自我,又不可抑制地嫉妒和他拥有同一副躯体的另外两位。
在无数个无光的午夜里,在无数个亲吻玫瑰的间隙,他甚至无数次想过谋杀其他的自己。
想到这里,阿蒙不禁笑道:“昨夜你摘玫瑰的时候,众神殿里恰好辩论到了精彩之处。他们在辩论着关于你的处置方式。”
此刻薄光当然不可能听不出前者话里的遗憾之意。
阿蒙在遗憾于昨夜自己未曾手摘玫瑰,不然他就能顺着阴影将人带到众神殿上,让那群吵来吵去的聒噪鸟们看看他那独一无二的小玫瑰。
看看这朵只属于他的玫瑰。
只要他们看到他的玫瑰,他们便会知道,他们再怎么争论如何处置薄光、再怎么试图唤出阿尔法来决断都没有意义。
因为这是他的玫瑰。
只要他未曾沉睡,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他唯一的玫瑰。
更何况他的玫瑰生来带刺,早已强到不会被这群废物所伤。
“所以众神殿的诸位讨论出了什么结果?”薄光听不到阿蒙的心声,可后者不曾收敛的表情已然诉说着昨夜讨论的结局。于是他也配合地来了一个明知故问。
只是得到的答案似乎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
因为阿蒙的回答是:“嗯……结果是没有结果。谁让他们讨论到一半,忽然嫌弃起众神殿的地砖太硬,各回各的神殿睡觉去了呢?”
……你说的这个睡觉它正经吗?
薄光是知道阿蒙的剧毒的。所以他真的不得不怀疑,是不是那群人吵得太狠吵到阿蒙,以至于阿蒙烦不胜烦,打算放毒将人直接写作沉睡、读作毒倒的统统放倒。
薄光甚至怀疑这位深渊之神已经这么干过了,否则那群神明能撤的这么快?
算了。反正那群人讨论下去,也不会给他一个好结局,还不如就此散场。
阿蒙大抵猜到了薄光在想什么,见状他只是笑着吻了下薄光的唇角,没有解释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