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里阿蒙每一句的“为我歌唱”,又何尝不适用于这位神明本身?在每一个无光的阴影里,这条毒蛇同样像是在燃烧自我一般,以那淬满毒液的喉舌为他寂静无声地歌唱着。
对此,薄光很难说自己全无动容。
但爱这种东西就像玫瑰与生俱来的倒刺。握得太松会无知无觉,握得太紧又伤人伤己。
而阿蒙显然是一旦握住,哪怕鲜血淋漓都不曾松手的类型。
于是就有了后来某间赌场里的一幕。
那时候他和阿蒙刚参加完矮人族的庆典,随便找了个包间小憩。
大抵是闲极无聊,薄光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后,就抬眼打量起了倚靠在包厢栏杆处俯瞰楼下的阿蒙。
黑发蜜肤,骨杖金眸。
赌场顶端朦昧的灯光照在后者尤为讲究的绅士衣着上,似乎悄然模糊了这位神明内里的侵略性。唯独他那双冷眼旁观的蛇眸,在喧嚣中依旧薄凉的不带任何喜怒。
直到薄光把玩着骰子看来,回视而来的阿蒙眼底才渐渐有了余温。
而下一秒,他就瞥了眼薄光玩骰的右手,尔后低笑着问道:“小玫瑰,怎么?你是要和我比这个吗?”
原本薄光只是因为骰盅就在手边又未曾盖上,所以随手拿起了其中的骰子而已。骤然听到阿蒙如此询问,他倒是也真有点好奇阿蒙的赌技了。
毕竟谁也不知道,阿蒙每次掷骰掷出的结果,到底是他完全遵循他的意愿,还是和正常掷骰一样随机而来。又或许这结果会受掷骰者的投掷技巧影响?
阿蒙似乎看出了薄光的疑惑,这一刻他没有再去看楼下赌徒们的无聊戏码,只是缓缓走到了他的玫瑰面前,然后笑着俯身拢住了后者的脊背。
随后他便就着这个姿势,抬手一寸寸覆上了薄光的右手。当其粗糙指腹和后者苍白指背完全交叠的瞬间,只见阿蒙手指微微用力,任由骰子落入骰盅的同时,带着薄光一起握住了盅身。
这是一个三骰骰盅。
随着指尖的动荡、盅身的摇晃,薄光在短短一分钟内看到了从1点到18点的所有可能。就连骰子全部化作齑粉的0点,于这位而言也只是增加力度与否的区别而已。
这时候早已无需再比。
靠着卓绝的听觉,薄光自认练上一阵子也能做到如此。但这是不同的——因为阿蒙在近三个纪元的光阴里,根本就不存在听觉这种东西。
今日他所做的这一切,完全是最敏锐的感知所带来的极致本能。
神明的体魄啊……
就在薄光再一次意识到人类和神明力量上的天堑时,阿蒙却摩挲着他颈间的小痣笑道:“小玫瑰,你知道吗?走进赌场多年,今日之前,我可是从来没上过赌桌。”
“当然,今天这也算不上是什么赌博。即便真赌,我要赌的也不是几颗骰子的结果。”
说到这里,阿蒙随意坐到了一旁的座椅上,然后再次面对面地将玫瑰捞入自己的怀中。
在视线与体温悉数交融的刹那,只听这位神明继续道:“如果真要上桌,我只想和你赌一件蛇骰所不能决定之事——我赌你今年的生日,会出现在我的神庙里,向我宣誓。”
只听前半段时,薄光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因为他早知阿蒙的嫉妒之心。然而听到最后四个字时,他终是撩起眼静静看着面前这张英俊又危险的脸。
优越的骨相,深邃又带着几分典雅的眉眼,以及将所有的绅士典雅统统化作惊心动魄的、独一无二的金色蛇瞳。
在阿蒙似乎想继续说什么时,薄光已然先一步垂眸吻上了他。
他不想听接下来的话。
阿蒙从肉体到血液到骨骼都满是剧毒,可唯独今夜这句宣誓越过神纹毒入薄光肺腑。
哪怕阿蒙后来喘息着笑道,他所说的宣誓指向的并非是祭司,而是让他的玫瑰在那日宣誓“amo既是吾爱,也是最爱”,但薄光只是看着他咽喉处浮泛的金纹,然后笑着再次吻上了他。
出生前薄雨代发的誓言,已经让他的前20年在誓言反噬中无数次的心脏骤痛。如今20岁在即,他要再一次为了活着,进而给出余生的誓言吗?
薄光从不厌恶阿蒙,他从不讨厌对方这份颠覆蛇类习性的、炽烈的爱。
可自己想要去爱,与强迫自己去爱是不同的。
他不想再这样过下一个,乃至从今以后的无数个20年。
小美人鱼为了永恒的灵魂去追逐爱情、奔赴死亡,而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永恒的自由追逐爱情,如若最后因为爱之誓言而永远失去灵魂上的自由,那无疑是本末倒置。
所以这个赌约还未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从来冷眼旁观人世的深渊之神,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坐上那个赌桌。
这场梦境的最后,薄光又看见了阿尔法。
这一次不是天幕的朦胧视角,而是更清晰更具体的画面。
他看着这位闭目在无边深海里的神明随着海流静静起伏,看着后者即便沉睡、依旧骁悍到似是天生为捕猎而生的猎食者之躯。而最后的最后,他就这么在那双缓缓睁开的、熠熠却尽显杀意的金眸中醒来。
哪怕隔着一整个梦境,薄光都能感受到海神最后那吞骨噬髓般的注目。
所以他才早早绝了神婚之念。
现在他多少已经能理解埃当日的暴怒——最傲慢的神明此生第一次动心,遇到的却是他这样早有所求的疯子,埃的确没理由不暴怒。
他也能理解阿蒙那日让他所立的誓言——当时阿蒙其实还笑着说过,这场誓言就是他所想要的、自己二十岁时献予他的礼物。
无论是让他立誓,还是让他献礼,阿蒙并没有任何错处。
因为这就是这样的世界。
人类尊崇神明、献礼于神明,本就是整个世界理所当然的共识。
而阿蒙诞生于此,生长于此,这些认知早已是他无需多想的本能。
甚至这恐怕已经是他固有的认知里,最最温和的爱人方式了。
至于最后的阿尔法,他的杀意与恨意更是合情合理到了极点。
毕竟自己还顶着“诸神终末”的名头。预言之神在诸神中也位属前列,像埃和阿蒙这样完全无所谓预言的人才是真正的少数。
人类为了求生尚可立誓献礼,而位于食物链顶端的神明为了活着杀一个人类,于他们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穿越至今,薄光早就过了怨天尤人的阶段。
事实上在神诞日上被埃拒绝的刹那,他就已经想清楚了——弱就是原罪。
弱者即便想要走捷径,走到最后只会发现此路自始不通。
其实明白这一点后,薄光也曾想过有没有办法变得更强。
这些年他早已翻遍了薄帝国的所有典籍,其中有一篇倒是提到过一种猜想。
执笔者认为人类到现在都没有独属于自己的天赋,是因为世界意识在前两个纪元耗尽力量陷入了沉睡,并且直至今日还未曾苏醒。
笔者坚信只要世界意识醒来,以他们人类这种天生情绪丰沛的体质,必然会如前两纪元的那些种族一般,得到世界意识的垂青。
到时候他们甚至有可能会一跃而为最强的种族。
这个猜想真的很有意思。
你要说它荒谬吧,你没办法证明它行不通;可你要说它中肯吧,那更是无稽之谈。
那天薄光看完后确实想过在宣誓前一天以身为祭,借此尝试能否用他的剧烈情绪唤醒世界意识,哪怕只是一点意识也好。
他比笔者更自信。
他自信只要拥有借由情绪变强的能力,他的潜质绝不比任何种族任何生物差。
但自信归自信,真要论起来,这事成功的希望简直比他当初设想的神婚还要渺茫。
毕竟人族挣扎多年,那么多人那么激烈的情绪都未曾唤醒过世界意识,它又怎么可能因为他的这点不甘心而醒?
于是最终薄光还是压下了这份妄念——与其最后献祭被发现,导致神明迁怒薄帝国,他还不如就这么在封地上体面赴死。这样对他对薄雨对所有人来说都好。
念此,薄光抬手按了按眉心,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