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头来还是薄阳又狠狠砸了个酒壶下去,才勉强制止了这场闹剧。
由此可见,臣子们武德太充沛也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
想到这里,薄阳转过身来看着幼子衣袍外未曾收敛的熠熠神纹,忽然很想叹口气。
臣子们武德太充沛真的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现在整个薄帝国武德最丰沛的那个,就不容忽视地站在他面前。
若非如此,哪怕天幕再说一万遍的“玫瑰大帝”,薄阳也不可能将帝位归属讲得这般儿戏。
但事已至此,他也没了别的选择。
于是这一刻,这位皇帝懒得再继续拐弯抹角了:“那群废物能讨论出个什么来!小太阳,你想怎么处置那些人直说就是了!毕竟你知道的,你的父皇总是拒绝不了你的请求。”
毕竟现在同意就还只是体面的请求,如若否决,说不准就变成以武进谏地强求了。
讲道理,不管再怎么说,三位主神的神纹付诸一人这种事也太出格了吧!
怪不得各类典籍中都说爱是最强最伟大的情感。
被神明这般偏爱,又怎么可能不强?
薄阳自认已经够有雄心大略的了,此刻却生不起半点除掉幼子的心思——不是完全不想,是因为他怎么想都觉得没戏。
一个主神的神眷已然足够出格,如今三位主神的神纹统统付诸一人,此世怎么可能有人类能打得过薄光?别说人类了,恐怕连一般的神明都不行!
说真的,就幼子这被神眷的架势,哪天他直接成神薄阳都不奇怪。
就在薄阳神色复杂地看着幼子时,薄光已然直白地说出他的要求:“我希望您能对神眷榜前十发布特赦令,并宣布无论之后是何榜单,又有何人上榜,都对榜单上的一切既往不咎。同时,帝都将不再限制任何人类任何种族的进出,欢迎任何智慧生物来此任职。”
“……上个百年我们可是还在和精灵族开战。即便是现在,我们和第二纪元的那些种族也绝对算不上是关系好。”此时薄阳不是听不懂薄光话里那开门通商、唯才是举的深意。
前面关于神眷榜众人的处置他可以全盘接受,但后面让其他种族在非节日的时候踏入帝都,会不会过于冒险了一些?
薄光对此只是撩起眼看向了飘雪的窗外。
下一秒,薄阳只看到空中雷霆一闪,再然后他的幼子就伸出右手,接住了一朵自窗沿阴影处掉落的、通身全无倒刺的黄玫瑰。
因为此刻它枝条上的所有尖刺,早已被灼热的雷霆悉数燃尽。
如果说昨夜薄光千万里外直取玫瑰,体现出了他于夜色中对阴影的操纵力;那么今天这以雷霆劈碎枝条、灼尽倒刺的举动,更是诉说着他对天空下所有一切的超绝掌控。
一念即是万里,一动即是千钧。
只要薄光还在帝都一天,有谁能在天空下、阴影里瞒过他的感知?
此前薄阳自认已经十分高看幼子的实力了,但亲眼见到这一幕后,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想象力还是过于匮乏。
王权和神权啊……竟然真有可能在将来某天汇于一人身上吗?
这时候薄阳已然没了任何置喙的想法。
而接过了薄光所递黄玫瑰的薄雨却以为他还在犹豫,于是薄雨想也不想地接话道:“小太阳说得有什么问题吗?我觉得他的意见都很好。”
“我家小太阳目前为止做过最坏的事,就是在他的兄弟想偷吃他的糖时,将糖换成宝石硌碎了兄弟的牙。为了不让宝石被咽下去,他甚至还特意将宝石表面涂满了苦味!他都这么善良了,又能做出什么错事来?”
那是真的很善良了。
薄阳听着皇后那胡搅蛮缠的言论,不由抬手揉了揉额头。
皇后说的事他知道。
那是在薄星误将薄光的宝石罐当作糖果罐,差点误吞宝石之后的事了。
当时薄星的胞姐听说胞弟去薄光那闹事后,亲自给薄光送了一盒糖果以致歉意。但薄星还是傻乎乎地不服气,等胞姐走后又跑到了薄光的寝宫里。
这一次薄光没阻止他想要吃糖的动作,反而主动递出了一颗真正由宝石伪装而成的“糖果”,导致薄星将其放入口中的刹那,直接被它苦得三天感受不到味觉。
正是薄光当年这种天真又恶毒的架势,才让他的一众兄姐们对他既轻视又忌惮。
也让薄阳放任了他这些年里的所有言行。
甚至直至昨夜,薄阳都还在想幼子的脾气是因为自己太过放纵。可现在想来,以天幕上薄光所展露的心性,恐怕一切都是他有意为之。
他的脾性哪里需要自己去养?这个幼子天生就是那么得胆大妄为!
偏偏他还真有这样的实力。
一时间薄阳在忌惮中反而生起了一丝喟叹之意。
于是在薄光即将走出寝殿的那个瞬间,这位薄帝国的现任帝王终究没忍住开口道:“薄光,你还记得我们薄家的箴言吗?”
那是数百年前,薄家太祖在兵谏上位那日对满座朝臣的宣言。
当初还未继承帝王的薄阳在史书里看到这段时,为此激动得心潮澎湃,决意将来一定要和先祖一样做出一番大事业。
所以那年他明知薄光顶着“诸神终末”预言,依旧冒大不韪,为这个孩子留下了一线生机。
而今夜,当年他在史书看到的那段话,却在他的提问中命运般地诉诸于了幼子之口。
“薄家箴言?”此刻已经走至门口的薄光闻言脚步未顿,只是在踏出宫殿的那一秒笑道:“我想想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我想起来了。”
“——今夜丧钟已鸣,诸君可曾聆听?”
恰逢此刻凌晨三点的钟声响起,巧合地竟仿佛是世界在呼应他的号令一般。
==========作者有话说:==========
①“我蛮夷也”出自《史记》,是楚君熊渠所言。
第26章 神弃榜(一)
当夜薄光又在做梦。
不仅是今夜天幕所放的那一幕幕, 还有许多天幕未曾放映的细节与过往。
那是那曲《a》结束,他献玫瑰于阿尔法之后。
明明当初让他这么做的就是阿蒙,然而当日阿蒙肆意嘲弄完阿尔法后, 想着海洋之神被献金玫瑰的过程,最终慢慢失了笑意的也是他自己。
那一刻嫉妒的毒液似乎穿透唇齿穿过体表,寂静地灼烧在那位深渊之神的瞳孔里。
有那一瞬间,薄光甚至觉得那样炽烈的妒火,会将满帝国的金玫瑰都一同点燃。
尽管阿蒙很快就又恢复了以往那漫不经心的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一般。
可他们都知道,那绝不是什么错觉。
再然后, 阿蒙便再也没提及过埃或是阿尔法。
他只是在之后的每一个午夜里, 让一朵金玫瑰盛开在薄光寝殿的窗外。并在感应到薄光摘下玫瑰、浸入阴影的刹那, 轻笑着掷动他那标志性的四面蛇骰。
每一次当蛇骰声于虚空中响起, 夜色里漫无边际的阴影就会裹挟着薄光去往一个新的地界。
或许是精灵族的森林, 或许是矮人族的冶炼所, 又或许是某位地精随性所摆的临时摊位。
除却这些,更多的则是一座座都城里那一场又一场的宴会,一日接一日的庆典。
而每一个人声鼎沸的瞬间, 紧随而至的必然是阿蒙的吻。
薄光知道深渊不爱喧嚣,事实上越热闹的场景对不听人世的阿蒙来说,只会感到越寂寥。于是一开始他还有些疑惑, 阿蒙为什么所选的地点都是最喧闹的场所,直到那第一个吻的落下。
——那是阿蒙在嫉妒。
——那又是阿蒙在嫉妒。
就像他嫉妒阿尔法被他献上玫瑰一般,他也同样在嫉妒神诞日上他与埃的那个吻。
当阿蒙抬手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盖住他的耳侧,当那与蛇类体温截然不同的热度自唇舌灼至心脏, 被吻了无数个午夜的薄光第一反应竟不是被吞吃被绞缠的窒息,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恍悟。
他忽然意识到, 这位常与黑暗、危险、恶意等负面名词等同的神明,此时此刻却真的如他那个意为“爱”的名字一样,沉默且尖啸地爱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