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诸神爱我(45)

2026-06-23

  但他忘了一件事。

  念此, 闭目于停灵处的薄光眼睫微微颤动了一瞬。

  他忘了当撑伞者全部溺毙于风雪后, 当风雪再次来临时, 这个世上便再无愿意撑伞之人。

  神明暗中操纵影响皇宫诸事时, 他没有开口;满帝都乃至全人类都狂信着神明时,他依旧没有开口;等到薄雨成了死去的第三任皇后,等到她成了那个旁人为了讨好神明而献上的祭品时, 他早已无法开口,也无人会为她开口。①

  他太傲慢了。

  倘若十九岁那年他按捺住脾性没有和埃闹翻,那么那年他只要顶着那身神纹随便出席一个热闹场合, 诸神都不敢在那夜如此肆无忌惮。

  倘若十九岁那年他没有因为顾忌麻烦,而从不与阿蒙未曾掩饰地出现在人前,那么即便与埃闹翻,阿蒙的名头也足够让诸神犹豫再三斟酌再三。

  他真的太傲慢了。

  他因为厌恶神纹那犹如猎人烙印猎物的姿态, 所以从不曾以神纹威慑诸神;他因为放纵自己最后时刻的享乐,所以从不曾让阿蒙的神眷被其他神明发现。

  他傲慢愚蠢到以为只要时间一到, “诸神的终末”这个名头就会随着他的死亡而结束,甚至在那一天直接忽略了薄雨的言行举止,自顾自地安排起了后事。

  他总以为他能运筹帷幄地算计所有筹谋所有。

  可当昨夜那场薄雨倏然落下,他才忽然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是所谓的导演,而是一个根本不入流的愚蠢演员。

  所以他到底凭什么傲慢到觉得自己能够预判别人的情感,决定别人的人生?!

  而他最最最傲慢的就是,将一切的希望都寄托于旁人的力量上!

  念此,这一刻灵柩前的薄光终是睁开了眼。

  于拂面的细雨中,只见他垂眸俯身,将指间的那束黄玫瑰放入了空无一人的棺椁里。

  与棺内铺陈的玫瑰花瓣不同,这是一束黄宝石雕成的永恒玫瑰。

  雕刻这种事从来不是一蹴而就。当年他为埃献上那些宝石小鸟前,还曾雕刻过许许多多其他玩意儿试手。哪怕那段时间他竭力避让,却也多多少少被薄雨撞见了几次。

  他的这位母亲最爱的就是金银宝石。

  所以在看到宝石造物的那一刻,薄雨理所当然地表现出了对它们的渴望。

  那时候薄光本想随便找个理由拒绝她——因为当时单是为埃献礼,就已经占据了他的绝大部分精力。他实在没那个工夫再去应付旁人。

  然而没等他开口,瞥到他手上的细碎伤口的薄雨却先一步止住了话音,并且此后再也没提过索要宝石制品之事。

  再后来逐渐想开的薄光也想过在自己临终前,送她一朵价值连城的玫瑰,也算是对他出生时、金玫瑰代替了黄玫瑰的歉礼。

  他明明这么想过。

  只是没想到最后真正送出这份礼物,却是在现在,却是在她的灵前。

  无论青花瓷玫瑰究竟有多永恒不朽,无论黄宝石玫瑰究竟有多奢华璀璨。

  如今那朵真正的玫瑰已然凋零在此,于是这些都已经没了意义。

  想到这里,薄光放置玫瑰的右手缓缓顿住。

  再然后,他垂手从袖间拿出了昨夜碎裂的宝石杯珓。

  “世界意识。”于冰冷杯珓触及更冷的掌心的刹那,薄光就这么平静地扯了个笑道,“——我曾听闻,世界是有意识的。假使这不是传说,那么那一夜,您应该醒了吧?”

  昨夜薄雨献祭的终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清风拂过了整个帝国。

  即便薄光的心情变化已然可以搅动风雨,但那夜他所唤来的只会是无有止境的暴风雨。

  所以在杯珓碎裂的那个瞬间,骤起的微风或许真的代表着世界意识在苏醒。只是因为薄雨献出的祭品不够,又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所以它最终还是荒谬地让宝石碎裂,以此来拒绝薄雨的祈求。

  薄光话音落下后,寂静的灵堂又一次微风乍起。

  而就在这样殊异的风雨里,只见薄光生平第一次焚香下拜,然后撩起眼于灵堂中一字一顿道:“我和薄雨不同,我没有她那样伟大的爱。可这世上的强烈情感,从不止爱这一种。”

  “我或许没办法向您进献最强烈的爱,但我笃信,我一定能献予您最极致的疯狂——无论是我本人的,还是整个第三纪元,乃至整个世界的。”

  “所以拜托您。不,恳求您将她带回人间吧。”

  “我在此立誓。自此以后,我会为您献上最丰沛的情感,我会为您带来最辉煌的未来。”

  “我什么都可以做到——所以恳求您,将这朵玫瑰带回这个属于她的人间。”

  薄光每说一字,身上的金纹就浮亮一分。

  当他身上所有的金纹都被悉数点亮时,他就这么垂下眼眸平举双手,掷出了那已然被他修复重铸的宝石杯珓。

  第一掷,杯珓一正一反,是再标准不过的圣杯。

  但薄雨未曾复活。

  第二掷,杯珓一平一凸,依旧是最标准的圣杯。

  但薄雨未曾复活。

  第三掷,杯珓一阴一阳,同样是最最标准的圣杯。

  自此三圣杯已成。②

  这一刻拂雨的微风缓缓吹动着殿内的线香,仿佛是世界在沉默地给予掷杯者那至高应允。

  但薄雨未曾复活。

  但他的母亲还是没有复活!

  这一幕让等了半响的薄光简直想要发笑,尔后他也真的笑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蠢事啊。”

  随着他低笑着自香炉前站起身,只一瞬,殿外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连薄雨那样无私的爱都无法得到世界的回应,何况他这样自私的疯子?

  他明明早就知道求神拜佛毫无用处,他明明早该明白但凡捷径都是此路不通,可在面对薄雨魂飞魄散尸骨无存的结局时,他还是又一次地犯了同样的蠢。

  此时天色还未大亮。

  起身的薄光只是撩眼看了一瞬雨幕里明灭的繁星,随后他再一次俯身捡起了杯珓。

  只是这一次他不曾下拜也不再掷杯,而是以雷霆将杯珓重铸为一颗颗金色星辰,就此放置于黄玫瑰的宝石花瓣旁——因为那位的本名从来不是什么薄雨,而是斯黛拉,意为星星的斯黛拉。

  念此,薄光再一次瞥了一眼即便暗淡,却依旧连暴雨都遮不住的星辰。

  薄雨是昨日深夜献祭而死的,而她的棺椁是今日午夜便已送至灵堂的。

  此时薄光已经不想去思考,这究竟是薄阳知晓自己的每一任皇后都难以久存,于是在结婚时就已经将一切提前备好;还是昨夜薄雨为他献祭这种事,后者本来就有所预料有所耳闻。

  此刻这些已然无所谓了。

  无人爱她,他来爱她。

  因为最初无人爱我时,从来都是她来爱我。

  既然今日薄帝国因为她的死法而拒绝为她发丧,那么他来为她报丧;既然那夜世界意识因为她的价码不够而拒绝她的祈求,那么他来为她实现愿望。

  即便世界意识什么都没有给他,此后他也一定会成为这个世界最强的那一个。

  预言曾说他是诸神的终末。

  那么便如那预言所说,他会成为那颗象征终末的星星,他会成为那朵献上终末的玫瑰。

  想到这里,薄光一寸寸阖上了薄雨的棺椁。

  而在棺椁彻底阖上的那一秒,只听他就这么站在线香中笑着问道:“世界意识,你还在吗?”

  “如果你还在的话,那么在你眼前的信徒为你实现誓言前,请这位吝啬的世界意识先生,先听一下来自于他的终末宣言吧。”

  “我记得薄家的箴言似乎是‘今夜丧钟已鸣’?”

  “那么我的宣言便是:今夜丧钟已鸣——我要这世界为我寂静,为我轰鸣!”

  “对此,您觉得如何?”

  此刻本不该是帝国敲钟之时。

  然而薄光话音落下的刹那,不知是暴风雨在顺应他的号令,还是世界意识所给予的回应。

  这一刹那,薄帝国的钟声骤然穿透雨幕,就此轰鸣在了世界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