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高坐云端许久,从未想过有人类敢对他们下手,所以他们才被他如此轻易得手。即便今日一切顺利到连补刀都不必,可偷袭就是偷袭,何况那半数神明里有且仅有一位一级末流,其余都是些二三级的货色。
而阿蒙平日表现得再像人类,但他是主神。哪怕旧日未曾表现太多,可埃的傲慢于他而言只多不少。他是不会如此偷袭一个人类的。
如若这位深渊之神真要动手,此刻缠绕他的就不是荆棘玫瑰,而是来自深渊的剧毒蛇吻。
于是这一刻,天幕内外的薄光都不可避免地在想阿蒙。
他不明白那条毒蛇究竟在想什么。
等到薄光踏进神庙,看清阿蒙脚下之物后,他就更不明白了。
——因为他看见了诸神的尸体。
更准确的说,是十三位神明濒死后沉睡的躯体。
“小玫瑰,你动作也太快了,我差点没跟上——这些都是今日神庙外的漏网之鱼,剩下的那些实力太次,根本上不了桌。好在我的神庙还算宽敞,如果你需要的话,这里躺着的家伙当然还能再多一点。”
今日日光太浅,于是深渊神庙里的阴影也并不深重。
而薄光看着眼前这位罕见地现身于白日的神明,看着后者黑发下惯来沉郁的眉眼,一时间他也辨不清自己此时的表情:“……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阿蒙掌控阴影却没察觉到薄雨的献祭,听着似乎不可思议,可实际上这太天经地义了。
因为主神本就不在意人类这样的蝼蚁。
他孤僻到连整个世界都不想聆听,何况是阴影中那千千万万声音里的一缕。
所以薄光从来没怨怼过那夜他为什么没有及时出现。
别说阿蒙根本不关注人间,哪怕他真的察觉到什么又能怎样?这位深渊之神从来都是在人类的喧嚣爱憎中,拍着手无声大笑的脾性。于他无尽的岁月里,他是真的无所谓人类的悲喜。
所以他不怪阿蒙。
如今他之所以想杀掉主神,也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单纯因为他们是诸神里的头狼而已。
可阿蒙在做什么?蝼蚁的命他大可不在意,今时今日,他为什么连同族的命都荒唐送上?
此刻倒地沉睡的最低都是二级神明,甚至不乏一级神明的身影,比如说预言之神。
从他们的神格推测,这些大抵都是昨夜参与进薄雨之死、却未在皇宫立庙的主谋。
而照阿蒙所言,倘若自己想继续追究下去,哪怕只是在这份计划里附和两句的神明性命,他都会毫无犹豫地将其没入阴影。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他知道他还是个主神吗?
“我知道。”今日阿蒙依旧在笑,可这一刻,他的笑更接近于本能地牵扯嘴角:“所以我的小玫瑰动作还是太快了。不过没关系,既然都是死于阴影,这群人和倒在其余神庙里的那些,理所当然都是我所杀。毕竟玫瑰难得生日,怎么能这样染血呢?”
所以阿蒙不仅屠完了剩余的神明,还将先前他借由阴影偷袭的神明之死算在了他自己身上。
听到这里,薄光眉眼不可抑制地颤动了一瞬。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阿蒙到底在做什么。
从今日他踏入深渊神庙起,以往最贪恋温度的毒蛇却始终只是站在他的神像下,既没有想象之中的愤怒和杀意,也没有任何习以为常的靠近与亲吻。
他就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地来送个稍微有点血腥的生辰礼而已。
所以他才不明白。
能一开口就揽过屠神的全部罪责,阿蒙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以往但凡有人冒犯神明,哪怕是第二纪元的那些强族,动辄都是以灭族收场。
可阿蒙在做什么?
寻找这些主谋是需要时间的。他可以借由雷电判断那群神明的情绪,借由地利让他们无法反击地偷袭,但阿蒙只能透过阴影一寸寸追寻着这些神明的曾经,然后再一个个亲自上门解决。
从这一点来看,或许在昨夜薄雨之死传出的刹那。
或许在他昨夜试图将青花玫瑰送入阴影,又只剩碎片地将其拿回。
不,或许还要更早更早,早在他于酒馆里无视阿蒙的存在,早在他用那十八场歌剧若有若无地讽刺神明,阿蒙可能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他早就看出了他曾经的死志,否则他不会立下那个要他在今日宣誓的赌约,否则他不会在青花玫瑰没入又收回时,就第一时间意识到薄雨的死,更不会从薄雨的死亡中,直接推测出他可能的屠神之举,然后于阴影中一个个静默地寻遍诸神,想要就此先他一步地解决这些神明。
阿蒙从来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
所以他到底在做什么?!
“不要落雨,小玫瑰。”薄光在沉默,阿蒙却还是在笑,“今天还是别再落雨了。”
“我的玫瑰怎么能被雨水一再淹没?”
怎么有人能够将宽慰都说的像是在嫉妒。
这一刻,薄光不禁闭了闭眼。
那一夜未至的悲伤,终于在此刻后知后觉。
可为什么他眼前的是阿蒙?
只要主神存在、神明崇拜便永不会断绝的,三主神之一的深渊之神阿蒙。
他还不如给他一个吻,总好过这些毒人肺腑的言论。
“……你明明都看出来了,到底为什么还要做无用功?告诉我,阿蒙。”最后的最后,薄光终是嗓音干涩地开口道。
但被问询的神明闻言的第一句话却是:“我喜欢你叫我的名字,小玫瑰——每一次你呼唤我名字的时候,我都忍不住静候聆听。”
这个混蛋。
就在薄光耐心即将告罄时,阿蒙却止住了把玩指间玲珑骰的动作,然后垂着那双暗色的金眸静静看着前者道:“你指的是我看出来什么?看出来你想要杀我的事么?”
这种事在他拥抱薄光亲吻薄光时,在后者撩起眼无数次扫过他咽喉时,他已然心知肚明。
只是。
“今夜你会向我立誓吗?我的小玫瑰?”
薄光不知道话题究竟是怎么从险恶的杀意又回到这份绮丽上的。
可这一瞬,他真的不想再拐弯抹角。毕竟身为猎物,怎么能不知死活地共情猎人:“——我想杀你。不仅是此时此刻。每时每刻,我都对你满怀杀意,阿蒙。”
这是谎言。
他的杀意若真是时时刻刻澎湃着,恐怕誓言早已让他反噬而亡。
然而这一刻,听的人却没办法不当真。
于是阿蒙少有的完全失了笑意。只见深渊神庙若隐若现的阴影里,毒蛇无数次落下又复起。
感觉到这骤起的杀意,薄光反而平静地上前了一步,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苦战。
对于一个主神而言,阿蒙真的已经足够忍耐。比起先前的浪漫玫瑰,还是这样的开场才更符合他们的立场。
可就在薄光周身已经浮泛电光,准备就着阴影挟雷穿梭时,对面的阿蒙却微不可闻地叹口了气。随后他就这么微微后仰,靠着身后的神案坐了下去。
就连已然缠到薄光脚下的蛇影,此刻也悄然化作了漆黑的荆棘,而那危险的蛇首更是在毒牙咬下的刹那,一寸寸化成了黑玫瑰的模样。
顺着荆棘带来的细微引力,薄光再一次看向了荆棘那头的神明。
随后他就听那条毒蛇吐息道:“我的小玫瑰向来聪慧,应该早就发现三主神同为一体吧?”
薄光闻言没有反驳,这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阿蒙能在一次次相会中发现他的杀意,他自然也不可能眼瞎耳聋地察觉不到阿蒙的秘密。
即便没有誓言的反噬,只要和埃和阿蒙相处过,不难发现两者注视他时,某些时候那如出一辙的眼神。
而下一秒,阿蒙又笑了起来。
再然后,这位深渊之神就这么似笑非笑地开口了:“如果你杀了我,之后出来的就是埃或者阿尔法。所以我亲爱的小玫瑰,哪怕真要动手,比起我来,你最先该杀的不是埃么?要知道,他可没有我这么好说话,更不会像我这样,只要你想,就告诉你自己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