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诸神爱我(50)

2026-06-23

  “不看者看向尘世,从此目光必然得停伫在破戒者身上;不听者聆听人间,从此聆听之声必然得源自于破戒者口中;不说者同样如此。”

  “说的再简单点,埃只要一段时间看不到你,他就会死亡;而我,只要一段时间听不到你的声音,我也会在寂静中赴死。所以薄光……”

  说到这里,阿蒙垂眼静静凝视着眼前的玫瑰,“无需厌弃自己。早在我们破戒的一刹那,你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他知道,他果然知道。

  听到那句“厌弃自己”,时隔许久,薄光忽然又一次感觉到了心脏的抽痛。

  可那不是誓言的反噬。

  不仅是因为他已经二十岁,更因为就像阿蒙说的一样,誓言成立的前提是他首先得爱自己。

  可那场雨落下以后,他哪还有爱这种东西?

  “小玫瑰,你不会觉得这些话就是我的回礼吧?”在他无视着那份陌生的痛楚时,此刻阿蒙却又在笑了,“这当然不可能。”

  “我听闻人类会在最重要的时候交换誓言。在你如此难得的诞辰里,我给你的怎么可能会是那样无聊的礼物?”

  “我会爱你胜过自己——这才是我给你的真正回礼。”

  这种事哪怕不用誓言,薄光也已经知道了。

  他曾以为阿蒙对他是嫉妒使然。

  可此时此刻,这一切唯有爱字可解。

  阿蒙爱他。

  是那种拒绝聆听人世千万次,只为等一个心知肚明的谎言的那种爱。

  有那么一瞬间,薄光忽然觉得命运真是荒唐到可笑。

  明明连他自己都不爱自己了。

  可谁能想到,此时此刻他最想杀的那位神明,却是这个世上最最爱他的人。

 

 

 

第34章 神弃榜(九)

  “怎么又是这样的表情?”

  阿蒙静静注视着薄光犹带薄凉的脸。

  明明庙外的雨水早已停歇, 然而他的玫瑰似乎被那场雨浸到了骨子里。即便此刻雷霆与杀意都缓缓褪去,可他从里到外依旧浸染着挥不去的潮意。

  不。应该说正是因为玫瑰悄然敛去了倒刺,这份日出下的潮意才愈发分明起来。

  见状, 阿蒙的右手再次下移,就这么抬手覆上了薄光的后颈。明明是天生便与黑暗与阴潮相联的深渊之神,这一刻的掌心却灼热得过分。

  尤其是那碾磨着金色小痣的指腹,灼热到似乎想将所有的潮冷都悉数燃尽。

  而现在,那个体温全然不像蛇类的神明低笑开口了:“还是不开心?那我再说些你爱听的好了——埃面具坠落的那一秒,就是他每天固定失明的时间点。唯独那个刹那,他用不了任何本源。而阿尔法, 他虽然愚蠢却实在难搞。所以你不仅得想办法让他开口, 还得在动手的时候尽量让他远离海洋。至于我嘛……”

  “……你说的这些到底是我爱听的, 还是你爱听的?”哪怕薄光再怎么不想开口, 此时此刻他也实在没办法继续沉默。他毫不怀疑他再沉默下去, 这位深渊之神的下一句话就是亲自给他讲解《谋杀阿蒙指南》了。

  先不论最后阿蒙未曾说完的语句, 单从前面就可以看出,这家伙平时没少思考谋杀他自己的各种方式。于是薄光难得疑惑地问出了一个问题:“你们到底是怎么共存到现在的?”

  阿蒙闻言顿时低笑着按了下薄光的后颈。在后者本能前倾的刹那,他握住薄光腰上的手微微用力, 终是将这朵玫瑰尽数揽在了怀里:“你该问我们到底是怎么分成三个人格的。说实话,哪怕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原因依然太可笑了——就因为一朵花。”

  “我是世界意识在第一纪元的第一个造物, 也是整个世界最初的生命。所以理所当然的,我天生拥有原初的权柄。后来在某个非常普通的一天,大地的某个角落里偶然落下了一颗花种。”

  “白天我看见它时,我觉得它应该是蓝色的;到了夜晚, 我又觉得它一定是金色的。再然后,或许是一秒, 或许是一分钟?我忽然觉得也许黑色更适合它。”

  “然后那朵花开了,盛开的是我没有预想到的白色。于是我不满地逆转了世界的时间,让它直接倒退至成为花种之前,然后依次从蓝色到金色到黑色的绽放。”

  “等到它终于以黑色盛开时,我却还是感到不满意,想着也许下一次就又是另一种颜色。然而从花落到花开,那段时间它重新生长了三次,世界也随之重复倒退了三次。我倒是无所谓世界如何,但那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再这样下去,整个世界只会一直重复着这个过程——毕竟我就是这样的不知餍足。”

  “于是原初之神自此一分为三,各自握有天空、深渊和海洋。”

  “所以并非是我们因为被迫分裂而不得不共存到现在,而是打一开始,我们就是为了共存才必须分离的。”

  “就因为一朵花。”薄光想过很多种理由,然而就像他没想到今日他会和阿蒙在这样的距离下这般交谈那样,他的确没想到,让原初之神一分为三的理由会这样的……难以形容。

  这乍一听来似乎荒谬到可笑。

  然而这份可笑背后掩埋的,却是一种荒诞的可怖。

  假设原初之神没有一分为三,而是喜怒无常到想要在那朵花上看遍世界所有的颜色,那么在时间线的无数次回退里,人类这个物种会不会在第三纪元诞生都是个问题。

  念此,薄光不禁近乎自嘲地嘲弄了一句:“现在,我是不是该再次感谢你及时收手,让我得以诞生在这个世界?”

  因为如若原初之神多倒退一次或是少倒退一次时间线,在无数个蝴蝶效应下,他现在还真不一定能站在这里。

  “不用谢——事实上应该道谢的是我。”说到这里,阿蒙笑着吻上了薄光颈侧的金痣,“是你让我知道,玫瑰果然还是金色的最合我心意。”

  说来也巧。

  当年让他三次回退时间线的花,正是一朵玫瑰。

  如果当年他看到的是他眼前这样的玫瑰……

  念此,阿蒙忍不住露出尖牙,轻轻咬了一下薄光的颈侧。

  如果当年他看到的是他眼前这样的玫瑰,或许便不会有原初之神一分为三的事了。

  因为这是一朵无论怎样的他,都绝不可能不满意的玫瑰。

  于他而言,薄光就是有这么完美。

  就连那些荆棘与倒刺,都只会让后者愈发得熠熠生辉。

  于是这一瞬,毒蛇终是不可抑制地垂首,吻上了他独一无二的金玫瑰。

  [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好……我是该先感慨蛇与玫瑰这宛如命中注定的姻缘,还是该先感谢一下这位原初大佬的不杀之恩?但凡那天他给花多换一个颜色,我哪能有幸在这里插科打诨看直播啊?]

  [你还是先给薄光磕一个吧。用你的脑子想想,一个原初之神就已经强到这个地步,当年诸神鼎盛的第三纪元里,人类的地位得烂到什么程度?要不是薄光敲响弑神的丧钟,你就等着当那朵一天三个色的花吧。哦不,我们可能连被观察的花都当不了,最多也就是当那些任人践踏还得供给营养的土。]

  [讲那么多做什么?现在就应该大喊——纯爱就是最强的!我早就想问了,这到底是什么神弃榜啊?哪有神弃者想弑神,然后主神亲自打下手,还又立誓又手把手教学弑己攻略的?我的天呐!这不简直比神眷榜还神眷榜吗?!]

  顿时,天幕上满是“纯爱就是最强的”的弹幕。

  第四纪元的观众们可以轻松地说着任何想说的话,但此刻第三纪元的殿内却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不仅是因为他们的皇后死于献祭,不仅是因为薄光屠戮神明的事被举世皆知,更是因为阿蒙的誓言以及他自曝弱点、自诉原初往事的那一系列行为。

  除了最后的那个吻依然被阿蒙的阴影遮住外,天幕上这位神明所说的一切隐秘他们听得一清二楚。比起庆贺人类真的有了掌控自我命运的希望,他们现在更想知道诸神,尤其是埃会怎么处理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