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诸神爱我(51)

2026-06-23

  毕竟天幕上的埃并不知晓阿蒙的自曝,可此刻天幕外的天空之神却不可能不知道。

  而埃对此的反应,很可能决定了他们整个人类的命运。

  倘若埃动怒,以薄光实力或许可以全身而退,但他们不行。所以殿内的众人实在放松不下来。

  然而此时神情严肃的这群人里,并不包含帝座旁的薄雨。

  这位作为薄光弑神直接起因的皇后,在所有人仿佛失了口舌时,却全然没被天幕上自己的死亡所影响,反而喜气洋洋地开口道:“先前我为小太阳立誓,那个誓言直接应到了三主神身上。那么今夜深渊之神如此立誓,这个誓言会不会也穿过天幕,应在现在的小太阳身上呢?反正无论是哪个小太阳,他们都是一个人嘛。”

  如此角度清奇的惊天一问,瞬间让殿内所有的沉寂一扫而空。

  哪怕明知希望不大,众人都还是忍不住思量起了这个可能。本来已经在等死的外交大臣闻言甚至惊异地看向了这位皇后。

  因为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太妙了。

  且不论它成立的可能性,但起码它让他们意识到,阿蒙可以为天幕内的薄光立誓,自然也可以为天幕外的薄光立誓。有这位反骨仔的神明顶在前面,只要薄光还在,他们大概率不会有事,所以完全不必如此忧心。

  正是因为这个问题问得太有水平,以至于外交大臣都开始怀疑,这位皇后到底是真的愚蠢得完全不懂局势,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大智若愚。

  看了一会儿后,外交大臣无奈地发现,薄雨真的就是前者。

  她之所以这么问,纯粹是在为小太阳骄傲而已。或许在这位皇后看来,能将主神迷得神魂颠倒,实在是件了不起的事,至少比她迷倒如今的皇帝要了不起得多。

  薄雨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当初她在神庙为薄光立下那样的誓言,就是想要薄光能获得神明的庇佑。因为她自己便是因为薄阳的庇护而从歌剧首席一跃成了人上人,所以她从不觉得被神庇佑是什么坏事。

  直到听到天幕上薄光的讽刺,直到看到誓言的一再反噬,她才骤然意识到,原来她的小太阳和她不一样——他一直都不愿意。

  所以薄雨先前才一直沉默。

  她在想她究竟还能做点什么。

  然后她发现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毕竟连她未来的献祭都不过是无用功。

  但很快薄雨就不再烦恼了,因为阿蒙立下了誓言。

  如果小太阳不高兴,是因为她曾经自以为是地代他立誓,那现在被立誓的神明已经反过来给予了誓言,他终于可以不必再忍耐了。

  这实在是个非常圆满的结局。

  至于天幕上的自己死不死她才不管。反正她现在活得好好的,她的小太阳也活得好好的。

  这就已经足够了。

  其实要薄雨说,小太阳根本没必要为她的死而悲伤。本来她献祭,也只是为了他能更开心地活着而已。所以没必要那么难过,她知道自己愚蠢,但这份蠢笨在于献祭没有生效,而不是她的献祭本身——她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有为这件事后悔。

  所以小太阳不必难过,更不必为她那不知真假的复活,走那条光是听起来就难得要命的路。

  她根本不在乎人族崛起与否,反正崛不崛起的她都是皇后。

  她叫薄光小太阳不是想要他成为薄帝国的皇帝,更不是想要他成为人族的太阳、世界的光芒,她只是想要他像太阳那样没有阴霾而已。

  从一开始,她就只是想她的小太阳开心。

  今夜薄雨这莫名其妙的一问不仅是诸臣议论纷纷,就连刚才心情复杂的薄光闻言,都不禁抬手按了下额头。

  有时候,他真是挺佩服自己母亲的想象力的。

  不过薄雨解读誓言的某个角度却是对了。

  虽然天幕内的誓言应不到他的身上,可就像他曾经向埃立誓,却应在所有主神身上一样,天幕内阿蒙的那个誓言,必然也会应到当时的三主神身上。

  也就是说,即便是当时最想杀他的阿尔法,也必然会被这份誓言所束缚。

  所以阿蒙啊……

  回想着阿蒙今夜的字字句句,薄光换了个完好的杯盏,尔后仰头饮尽了今夜的第一杯酒。

  ——那是红豆酒。

  所以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蛇比这相思红豆还要毒人肺腑呢?

  如果这份誓言是在薄雨活着的情况下所立,那么他真的能拒绝阿蒙吗?

  还有这个天幕。

  想到这里,薄光缓缓撩起眼皮,凝视着夜空中逐渐褪去阴影的天幕。

  原初之神曾经为了一朵玫瑰三次倒退时间线。

  阿蒙又一直拿玫瑰与他作比。

  他实在无法不怀疑,这个天幕是否真的只是第四纪元人族,单纯用以观测过去的产物。

  可这些都无所谓了。

  无论它是因何而来,既然死亡的悲剧已经提前发生在他眼前,他就不可能让它再次上演。

  念此,薄光轻轻扫了薄雨一眼,然后再次抬眼,看起了天幕接下来的画面。

  只见此刻的天幕上,薄光已经从阿蒙的神庙里走出。

  这一次,那位神明依旧如曾经无数次那样目送着他的离去,直至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神庙的小路尽头。

  而离开阿蒙神庙的薄光却并没有继续向前。

  在神庙的岔路口略微停顿了一会儿后,他终是没有去往天空之神的神庙、如最初的计划般孤注一掷地向埃宣战,而是转身走向了今日的封爵大典。

  阿蒙都已经说到了那个地步,他要怎么才能彻彻底底的无动于衷?

  既然已经决定改变计划,变为从上到下的终结神明,那么薄光自然就有时间和薄帝国的众人打个招呼了——虽然他们可能不太喜欢他打招呼的礼仪。

  如今已是清晨。

  薄帝国的封爵大典向来在凌晨便已准备,尔后取朝阳东升之意,于日出时准点举行。

  然而今日,即便他晚了近一个时辰,但当他踏进主殿时,殿内从皇帝到皇嗣到朝臣,仍旧一个不少地等在那里。甚至原本请休的一些臣子此刻也全都出现在了他的封爵仪式上。

  因为他们都听到了神庙崩毁的动静。

  哪怕不清楚那些神明的生死,可九十七座神庙尽数倒塌的事却瞒不了他们的耳朵。

  此时薄光能在干下那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后,依旧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还顶着那一身金光熠熠的神纹,于是这件事的结果已然有了定论——无论薄光做了什么,今日诸神都未曾追究。

  意识到这个事实以后,天幕上的众人甚至比天幕外的还要寂静。

  而在这份寂静中,薄光一身黑金绣蟒服,就这么于殿顶投下的明明日光里,漫不经心地走在了自殿口铺至帝座台阶下的金毯上。

  这一刻本该由四位大臣在说出祝词的同时,依次向他递来披风、宝剑与权杖,以及那象征公爵身份的金色鱼符。

  然而在第一位大臣抬起披风即将开口的刹那,薄光却并未背身由前者为他披上,而是抬起浮泛金纹的右手,直接拿过与礼服同色的绣蟒披挂,就此披在了自己的身后。

  再然后,他继续向前拿起了宝剑。并且只拿剑身,未拿剑鞘。

  随后他就这么拖曳着煌煌利剑,左手权杖腰坠鱼符,一步步走上了通往帝位的台阶。

  由于宝剑空悬,锐利的剑身并未划破今日特意铺就的地毯。

  可此刻早已无人关注地毯完好与否。

  早在薄光自行披上披风的那一刹,敏锐感知到危险的四位大臣就已经不敢直视他的容颜,只有当薄光走过他们身侧时,他们才敢用余光悄然瞥一眼他的背影。

  即便不是身着银铠而是披着披风,但此时薄光提剑漫步的姿态,实在像极了史书对薄家太祖的记载——然而那位太祖最后可是兵谏上位的啊!

  对于薄雨之死的内情,旁人不清楚,四位重臣却多少还是有所猜测的。

  这里面的确有着薄阳不作为的成分在。

  就在他们想着等会儿薄光要是说出那句“今夜丧钟已鸣”,然后一剑刺穿当今皇帝胸膛时,他们究竟该以什么样的姿态拜倒投诚,薄光却在帝座前无声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