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帝位上空无一人。
因为作为皇帝的薄阳,此刻正手执册封专用的礼剑站在台阶前,等待薄光的到来。
按着过往的流程,他该在薄光走到台阶下单膝下跪时,抬起礼剑搭上后者的肩膀,以此来完成今日的公爵册封礼。
只是屈膝他没等到,却等来了提剑而来的幼子。
礼剑的锋锐程度和薄光手中那柄自然无法相比。
就在薄阳背冒冷汗地想说些什么时,薄光的手忽然动了。而在他反应过来前,后者的那柄利剑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额间。
“……小太阳,你这是在……”
不等薄阳开口说完,应该说早在他喊出“小太阳”这个称呼的那一秒,薄光已然指尖上抬,以剑尖轻飘飘地挑起了这位皇帝的帝冕。
随着帝冕落入掌中,正好走到帝座前的薄光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帝座上。
这一幕任谁来看,都是鲜明的称帝信号。
偏偏这一秒,无人置喙,无人妄言。
就连最刻薄的礼官,也始终没有说出任何指责薄光无礼的言论。
此时此刻,有的只是台阶下众人如出一辙地屈膝伏地。
显然,早在他连砸九十七座神庙的时候,众人就已然做好了心理准备。
毕竟连神庙都砸了,夺个帝位又算什么大不敬呢?
至于成为祭司就不能成为皇帝的事,别说薄光现在还没有宣誓成为祭司,就算真的宣誓了又能怎样?一个普通的大祭司,和一个满身神纹的大祭司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代表他尊崇神明,后者却代表神明深眷他。
尤其是这位所谓的大祭司,刚刚还推了近百座神庙——那是连薄太祖薄阴都不敢做的壮举。
一个不敬神明却满身神眷,还强得可怕的皇帝。
对人类而言,这个世上不会再有比薄光更值得效忠的帝王了。
于是这一刻,满殿都在静候着薄光的称帝宣言。就连刚才还在惊骇的薄阳都垂手将礼剑收鞘,算是默认了这场兵谏的成功。
可这一瞬,帝座上的薄光却没有如众人期望般将帝冠戴在额间,反而后靠着帝座轻笑了起来。
“今夜丧钟已鸣——”此时这位戴不戴帝冠已经无所谓了。就在所有人都为薄光这句话而动荡不已,等待着他说出薄家先祖那闻名世界的后半句时,他却转而笑道:“——诸君为何如此静默?”
一瞬间,众人的神情骤然一滞。
而薄光却还在笑:“嗯?身为歌剧演员的子嗣,我只是稍微演了一会儿,和诸位开了个临别玩笑而已。”
“毕竟封地临靠海边,实在离帝都太过遥远,下次回来或许诸位都已经不认识我了。于是在临别前,我就想着让各位对我再记忆深刻一点。现在看来,我应该是成功了吧?”
“既然如此,诸君为何不笑呢?是我演得不好么?”
他是故意的。
他一定是故意的!
此刻天幕内外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这场所谓玩笑的来源……
天幕外的主殿里,除薄光外的所有人顿时看向了还在乐呵呵笑着的薄雨。
他们下意识地回想起了薄雨死前那句:“临走前穿一下龙袍有什么不行?”
此时整个大殿里,恐怕也就只有说出这种话的薄雨还能笑得出来了。
因为这一刻薄光虽然没穿龙袍,但已经拿着帝冕坐上了帝位。
四舍五入,两者的确没什么不同。
在殿内众人心思各异时,天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天幕上的薄光说是临走前和众人打个招呼,就真的只是打个招呼而已。
说完那些话,他也没有强求台阶下的那群人强颜欢笑,只是随手以雷霆引来了先前搁置的剑鞘,尔后利落地收剑入鞘。
再然后,他就自帝座穿梭于无尽阴影,来到了海边的一座神庙前。
当然,那并非阿尔法的神庙。
那是他沿海的封地上,早已建成的埃神神庙。
第35章 神弃榜(十)
薄光的封地是一片连绵的海岛群。
因为两地一北一南相隔极远, 即便帝都此刻刚入凛冬,这片海岛上却正逢盛夏。
于是刚一踏上这片土地,海水的潮涩便混着热带的果香蔓延至他的每一寸呼吸——但那只是一开始而已。
因为只一瞬, 在薄光自阴影外堪堪落定的那一秒,空气里忽然起雾了。
陡然升重的潮意涩得仿佛要割人血肉,而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也自这一刻起骤起波澜。
随着海浪一次次地涨退,一寸寸地升腾,转瞬之间,一场绝无仅有的海啸就这么铺天盖地而起,并在那阵毫无预兆拂来的海风中, 似威慑似嘲弄般地直直坠落在了岛屿边缘的海面。
这一刻, 薄光没有理会溅落在他脸侧唇角的海水, 更没去看坠落后短暂平静下来的海面。
他就这么皱着眉, 无声凝视着这狂乱的潮流之下。
因为这一刹那, 他所有的理性感性,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直觉都在疯狂叫嚣着,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于海面下无声苏醒。
显然,此时一切的静寂, 不过是又一场风雨欲来。
而就在他垂眼的同一时间,刚平复的海面又一次起风了。
这一次不再是薄雾水汽,而是真真正正的轰雷阵阵、暴雨倾盆。
再然后便是那不见起始、不见终末的滔天海啸。
在第一滴雨落下的瞬间, 在这场海啸自最高点朝着海岛跌宕的那个刹那,一万米的深海处,一位浮沉于暗流之中的神明缓缓睁开了眼。
哪怕只有那稍纵即逝的刹那,可将所有感知都融于阴影的薄光, 还是越过深海的重重暗色,静默地对上了后者的视线。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
——和埃和阿蒙一样的, 耀金色的眼。
毫无疑问,这位就是那迄今未曾出现的第三位主神——海洋之神,阿尔法。
此刻阴影已然将一切画面传入了薄光的眼。
隔着万米的海流,无论是后者深蓝的发,静谧的眼,还是其颈间所戴的倒刺骨环,又或者是他半裸的胸膛腰腹上若隐若现的深蓝鳞片,以及那鲨鱼般的腹肌下,全然不容忽视的同色鱼尾。
一切的一切,看着都是那么得清晰。
清晰到哪怕没有直视,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薄光都能感觉到后者那份呼之欲出的暴虐野性——比起故事中幻梦的人鱼,显然这位更接近于生来狩猎的鲛人。
即便只是呼吸,他都天然带着一种搅动风雨的戾气。
而在薄光垂眼的同时,深海中的神明也若有所觉地微微侧头,看向了海面之上的人类。
第一眼,阿尔法看到的便是那张冷淡却瑰丽的脸。
再然后,就是那双黑色的眼。
滔天的海啸在前,但此时此刻,这个人类的眼里却没有半分的敬畏,只有一缕深埋在冷寂下、无论暴雨还是海啸都无法浇熄的、若有若无的暗火。
即便相隔如此遥远的海潮,某个短暂的瞬间,阿尔法依旧有了一种似被暗里灼伤的错觉。
然而下一秒,这份异样的灼烧感就被薄光眼下、颈侧、锁骨乃至手背上的金纹给悉数按下。
看着后者身上那些眼熟至极的神纹,阿尔法骤然顿住了眸光,然后就这么朝着岸上的那个人类,缓缓露出了一个平静却血腥的笑。
他当然知道薄光。
哪怕不为那个预言,单是此刻这个人类身上的神纹,就让他不得不知道薄光。
将这个躯体的另外两位迷得如此神魂颠倒,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薄光的存在?
事实上今日,他正是为薄光而醒。
这个打一开始就不该出生的家伙,早该在二十年前便安静赴死,而非在二十年后如此地掀起风浪——纵然今日阿蒙的动作再干净利落,可诸神又不都是埃那样睁眼瞎的玩意儿,怎么可能对薄光弑神的举动毫无所觉?
于是他们找上了他。
所以早在薄光踏上海岸的一瞬间,阿尔法就已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