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正是阿蒙无声而尖啸的爱。
再然后,却扇,牵绳,敬茶。
埃有的阿蒙一个不落,埃没有的阿蒙也悉数执行。
只见这位深渊之神在敬茶时,直直倒下了三盏茶。并且他一边倒,一边以那张英俊到危险的脸挑着笑道:“一敬天,二敬地,三敬人。”
“既是成婚,又怎么能不敬天地呢?就算深渊生来便包括大地,我也是得敬一下自己的。不仅要敬,就算是拜,也不是不行。”
你到底是在敬天地敬自己,还是想气死这具躯体里的某一位?
然而阿蒙真的说到做到。
敬天地后,他真的进行了人间的拜堂环节,包括其中的拜天地。
对此薄光只能说,这就是阿蒙。
最后的最后,明明几乎将人间所有的大婚流程都走了个遍,与他一同饮下合卺酒的阿蒙却始终没有提过最重要的盟誓。
此刻这位深渊之神只是握住他饮完合卺酒的右手,然后以滚烫的指腹顺着他的掌心一寸寸向上,直至插入骨节与他十指相扣。
而在那鎏溢着相似金纹的双手紧扣的瞬间,泛着凉意的骨骰就这么无声落入了薄光的掌间。
“……蛇骰。”无需去看,从掌间隐隐约约感知到的方形轮廓,以及轮廓上若有若无的蛇身,薄光已然猜到阿蒙所送的是何物。
那正是他标志性的蛇骰。
但这一次不是他惯用的一枚,而是两枚。
至于第二枚缘何而来……薄光想起昨夜自己半梦半醒间,阿蒙缓缓俯身摘下他耳侧蛇扣的举动,此事便已有答案。
“第一枚蛇骰让我自原初到今日,无往而不胜。今日这两枚,自然是祝愿我的玫瑰从原初到终末,都永远只胜不败。所以小玫瑰,你还在等什么呢?”
感受着掌中那连冰冷的骨骰都被捂热的热意,薄光撩起眼静静看着眼前的神明。
那副最冰冷的身躯上,偏偏有着与深渊截然相反的、最最炽热的温度。哪怕死亡近在咫尺,这一刻薄光依旧从那双蛇眸里看不出任何的后悔与迟疑。
他就这么笃定他会走向胜利吗?
这一瞬,昨夜徘徊的疑惑再次浮现在薄光的心底。
“不要难过啊,小玫瑰。”一直注视着薄光的阿蒙见状,难得有些苦恼地笑了,“只是沉睡而已。只要玫瑰不曾枯萎,我永远都在玫瑰的身边。”
“……那如果玫瑰枯萎了呢?”
谁都知道,他这一句玫瑰指的是谁。
而阿蒙闻言却笑着注视他唯一的玫瑰:“还记得歌剧院里那场戏剧吧?如果玫瑰枯萎了,那一定是小王子早已死在了沙漠。可我不是小王子,我就是那条毒蛇本身。”
当初那场《小王子》中,想回到玫瑰所在星球的小王子,最终却死于被毒蛇咬伤的沙漠。
可他不是那位不懂如何去爱玫瑰的小王子。
哪怕再选千万次,他都自始至终只爱他的花。
所以他绝不会让他的玫瑰枯萎在这个世界上。
“阿蒙。”
随着薄光再次念出他的姓名,阿蒙笑意更盛:“我说过吧,我非常非常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你每一次叫我时,我都觉得你像是在歌唱。为了那一道歌声,我可以心甘情愿地聆听着整个世界。所以不要难过,小玫瑰——如果今日一定要立誓的话,这就是我最想听到的话。”
毕竟早在他于神庙里,听到薄光以阿蒙之名念出的誓言以后,他就再也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想到这里,阿蒙继续笑道:“当然,要是能再贪心一点,我想早点结束这样的沉眠,我想看着你在我的曲中加冕,看一眼你想要的那个明天。”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如此早的欣然赴死?
薄光原以为阿蒙嫉妒至此,至少会在神婚前索求百天,毕竟他连敬天地这种事都要与埃作比,何况是成婚前的时间。可阿蒙没有,他既没有等待百天,也没有等候午夜。
如果说薄光先前还不明白的话,当他听到阿蒙的下一句话后,他就已然全部知晓。
因为阿蒙下一句说的是:“至于我的誓言……嗯,我是不是该再多立几个?毕竟阿尔法那家伙实在太过野性难驯,一个誓言根本阻止不了他的杀心。”
“已经足够了。”
就像阿蒙满足于自己在神庙的立誓一样。阿蒙所许的誓言,当日那个便已然足够。
甚至阿蒙都不必说出口。
在阿蒙于神婚上欣然赴死的刹那,他已经无声而郑重地宣誓了一切。
显然,他是为了他不被阿尔法所制,才选择了一个月的时间,才选择了死在阿尔法之前。
这条嫉妒的毒蛇贪婪地索求着旁人拥有未拥有的一切,却也沉默地忍耐着他人能忍所不能忍的一切。
而现在这条源自深渊的毒蛇闻言后,笑着低头吻了下玫瑰的耳侧。
既然已经无需他宣誓,那么。
“Canta(歌唱吧)——”②
——Canta,mia rosa(歌唱吧,我的玫瑰)。③
——歌唱到整个世界都只能聆听你的声音。
他太明白薄光的杀意薄光的野心薄光的抱负。
那是最毒的深渊里都再难开出的末路狂花。
所以去尽情歌唱吧。
从今以后,再没有任何荆棘能刺伤他的玫瑰,就算是他自己也不行。
而他会在深渊里静候着玫瑰唤他苏醒。
此刻在神婚上交替奏响的《a》与《Ω》,已不知多少次步入尾声。
当那曲《Ω》再一次奏入终章时,阴影化作的金玫瑰终是穿透了深渊之神的心脏。
而在阿蒙彻底沉眠的前一秒,他却听见他的玫瑰于他耳侧一字一句道:“我向你许诺,那一天来的绝不会太久,阿蒙。”
是么。
这可真是一场足够动听的歌唱啊。
于是阿蒙笑着闭眼,仿佛就此陷入了一场美梦般的沉眠。
而在阿蒙闭眼以后,将其放置在深渊神座的薄光孤身走向了深渊主殿的大门。
随着主殿之门被阴影无声大开,一身金玫瑰婚服的薄光今日首次真正现身于诸神面前。
无需招呼,无需多言。下一秒,两枚蛇骰无声自虚空旋转。
随着它们一正一反掷出犹如圣杯的结果,只一瞬,殿外等候的所有神明便轰然倒向地面。
临死前的那一秒,他们所想的第一个念头是:原来之前他们错怪埃和阿蒙了,动手的一直是薄光。但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紧随而至:他们错怪什么啊错怪!他们根本一点都没怪错。要不是埃和阿蒙发请帖,谁会来参加这样必死的神婚啊!
果然他们收的不是婚贴,而是来自主神的死亡邀请函。即便没有第三位主神来抢婚,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得死上这么一遭。
等等……这样眼熟的雾气,真没有第三位主神来抢婚吗?
就在诸神忿忿不平地陷入沉睡、而薄光控制着阴影将他们扔回各自神殿时,深渊忽然起雾了。
此刻正值《a》从头奏响。
只见原本干燥的地面自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覆盖起了层层水汽。而与这份潮涩一同浮起的,是于他身后主殿里、于这骤起浓雾中若隐若现的某个身影。
那样的杀意,那样的轮廓。
那是阿尔法。
==========作者有话说:==========
①Ω是希腊字母的最后一个字母,读作欧米伽。而α是希腊字母的第一个字母,读作阿尔法。
②③是机翻的意大利语。
第44章 神弃榜(十九)
没有任何前兆。
在雾中神影骤现的刹那, 先前浮泛的雾气直接化作海流,连脚下铺陈的黄金地面都奔涌成了最深重的海潮。再然后,一道暗色倏然游曳而过。
在薄光跃起的下一秒, 一只尖锐的手带着破空的尖啸,瞬间捏爆了薄光脚下的浪潮。
一招击空以后,海潮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只见地面的潮流就此犹如群鲨一般,竞相追逐着咬向了薄光的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