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诸神爱我(69)

2026-06-23

  老实说这段时间薄光已经听过阿尔法太多的死亡宣言了。就这点程度的恶意,对他来说简直就跟没有一样,起码阿尔法用词还挺委婉,没直说要让他用他的尸体来补足光圈。

  阿尔法委婉,可薄光却和委婉二字毫不搭边。

  于是这一刻他直接笑道:“既然您提到了乳海,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有关乳海的故事。”

  “传说以前有人得罪神明被其诅咒,为了解除诅咒获得永生,所以他们翻搅乳海,试图寻求甘露来让自己永恒不死。只是乳海搅到一半,甘露没出现,却先搅出了毒露。后来还是诅咒他的那位神明心生悔意,代替他饮下了毒露。”②

  “最后神明饮下剧毒不能言语,人类寻得甘露得以永生。真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不是吗?”

  “哼。”阿尔法闻言再次无声冷嗤了一瞬,再然后他直接抬起那锋锐的、能轻而易举割骨剥皮的指尖,就这么执着一枚黑珍珠缓缓抵入了薄光的唇间,“你的故事实在太多了。”

  先是小美人鱼以歌喉换腿,又是神明饮毒失去声音。

  又是人鱼又是神明又是失声,如此明确的指向,阿尔法想装听不懂都不行。

  此时被以黑珍珠抵住唇齿的薄光只是笑了笑。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奇怪,他到底是怎么和阿尔法变成这样的关系的。

  事实上他可以肯定,在他观察神殿观察大海,试图寻找海洋的破绽,构造出一个类似归墟的存在暂时隔绝大海时,海洋之神同样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试探着他。

  明明这段时间他和阿尔法的杀意半点都未曾消减,反而在寂静中愈演愈烈,可偏偏在杀意鼎沸的时候,他们总是莫名奇妙地会有这样一场平静到全然不像仇敌的对话。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或许正是因为彼此都清楚对方的杀意,他们才能互相讽刺得如此坦然。

  毕竟对一个注定要死的存在,谁又会去遮掩太多?

  “这是什么?”

  坦然归坦然,哪怕薄光再怎么百毒不侵,也不至于随口咽下阿尔法递来的东西。

  但他也没有直接推离——因为和先前的对话一样,这样奇异的发展也远不是第一次了。

  这段时间以来,阿尔法就像是外出游猎的鲨鱼,每次回来都要带点类似战利品的东西给他。

  原本这座侧殿空空旷旷,如今已然错落着各色珊瑚、珍珠、琥珀、玛瑙等等,甚至某天这家伙还不知道从哪片深海里带回了一堆钻石。

  与之相比,那些海螺、玳瑁、砗磲都不算什么了。

  薄光一开始不是没想过拒收,毕竟在这堆玩意儿里睡觉,谁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就炸了?然而阿尔法一句嘲弄十足的“这是爱啊”,就堵住了他所有想好未想好的讽刺。

  作为曾经立过类似誓言的人,薄光比谁都清楚不得不去爱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是想杀阿尔法没错。

  他也从来不吝啬在战斗中利用誓言的反噬。

  但在那场决战来临之前,平时的折磨大可不必。于是哪怕他有千万种拒绝的手段,他还是任由着这些玩意儿堆满了侧殿。

  当然,除了那可笑的同病相怜,更关键的是——

  注视着阿尔法那双一步之遥的金眸,薄光顿时微不可见地移开了眼。

  大抵因为原初之神的那三位本质上是同一个人,而那双金眸的底色又实在太像。以至于这些天在阿尔法身上,他总是不可避免地窥见另外两位的影子。

  “你在看什么。”这一刻,阿尔法没有如以往那样回答薄光的疑问,反而不悦地压低了眉眼。

  随着他无声的开口,于暗沉的深海中,他舌尖的神纹与那若隐若现的尖齿愈发得存在感十足。尤其是当他再度俯身凝视着薄光的眼睛时,那样过近的距离,那样危险的姿态,仿佛下一秒,这条披着人皮的鲨鱼就会饮血吞骨地啃噬上来。

  撩眼再度对上那双桀骜金眸的薄光敛去了那一瞬的走神。

  或许是因为深海过于寂静,又或许因为其他某些原因,最近他的情绪是有点不太对。而这一瞬,已经调整过来的薄光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挑衅道:“在看海洋之神今日的爱啊。只是在这双眼睛里,我好像看不到那种东西。”

  “哼,你能看得到什么?”又一次的嗤笑。

  连看都看的不是他,又怎么可能看出他的情绪?

  此刻阿尔法并未去纠缠这个他们早就心知肚明的答案,仅是指尖微微用力。随后他滚烫而粗糙的指腹便与那颗黑珍珠一起,一寸寸挤入了薄光的唇齿之间。

  体温再冷的人唇也是烫的。比如说薄光。

  慢悠悠将珍珠推进去以后,只见阿尔法扬起锋锐的眉眼,笑得愈发恶劣起来:“这可是从原初便开始生长的、深海里唯一的一颗黑珍珠。不仅清热解毒,安神静气,还能增长神力。最适合满口毒液的人类了。”

  “听起来倒是更适合你。”随意咬碎珍珠后,薄光直接推离了阿尔法那过于尖锐的指节。要不是阿尔法收手快,他甚至能连这条疯鱼的手一起咬断。

  薄光倒是无所谓珍珠有毒与否,反正他对毒素免疫。既然他用神力感知过这东西有益无害,而他又推测出了阿尔法这么做的用意,那么他便再无将变强的东西往外推的道理。

  而对面的阿尔法闻言,却先稍纵即逝地瞥了一眼薄光那因过力推挤还在泛红的唇。等到后者将咬碎的珍珠悉数吞没后,他才舔了下尖齿无声道:“你没有味觉。”

  关于那颗珍珠的功效,阿尔法毫无隐瞒,甚至它的益处远比他说的还要多得多。

  毕竟那是深海里唯一一颗因为黑得纯正,而被他存留至今的黑珍珠。

  可功效是真,却有一点阿尔法没有说明。那就是这种提升神力的珍珠,年份越久滋味便越苦。若非如此,恐怕很久以前这玩意儿就被他自己给吃了。

  原本今日自蚌壳里取出这枚珍珠时,阿尔法就是准备自己嚼碎的。

  然而在摘下珍珠的一瞬间,他却因为那个该死的誓言,下意识地想起了薄光同色调的眼。

  怒火涌上心头的刹那,阿尔法干脆将其带回,就此塞入了薄光的唇齿里。

  反正他也想知道当初在深渊的那场战斗中,他自交手里微妙察觉到的事是否为真。如今看来,他当时猜得没错,薄光的确没有嗅觉——否则刚才他不可能嗅不到珍珠的苦涩。

  可出乎阿尔法意料的是,“你不仅献祭了嗅觉,你还献祭了味觉。”

  那一瞬,阿尔法不驯的脸上唯有一种说不出的静郁,一如此刻暗潮涌动的深海一般。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下一秒,爆裂的水流骤然擦伤了薄光的眼下。与此同时,誓言的反噬直接让阿尔法同位置的眼侧鳞片崩裂,鲜血淋漓。

  “连痛觉也被献祭了吗。”

  这并非疑问句,而是再笃定不过的肯定。

  “怪不得。”

  怪不得贪婪如阿蒙,都只索求一个月的时间。

  当时阿尔法还嘲弄阿蒙那为爱昏头只求朝夕的愚蠢,此时再想,那应该是阿蒙早就发现了薄光在嗅觉上的献祭。为了让他的玫瑰不再献祭更多,于是阿蒙选择了先一步祭出自己的性命。

  但现在看来,埃和阿蒙的命都还不够。

  “第一个月是嗅觉,第二个月是味觉,第三个月是痛觉。下个月你想献祭什么,薄光?”

  此时阿尔法依旧没有真正开口。然而某个刹那,于对方嘲弄的气音里,薄光似乎隐约听见了后者脖颈处那荆棘骨刺的震动之音。

  是错觉吗?

  无法确定那一瞬究竟是咽喉滚动造成的骨刺动荡,还是阿尔法真的嘲笑地想要开口,对此事没什么好隐瞒的薄光倒是挺干脆地实话实说了:“没办法,你实在是有点强。”

  阿尔法的确太强了。

  海洋之神阿尔法,一切的源头,万物的初始。

  理论上自己拥有着一半天空一半深渊的权柄,应该与这位神明旗鼓相当才是,甚至因为两者合成的空间以及那份誓言加成,他理应会比阿尔法更强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