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薄光看着远处那一层层翻涌、一层层叠加,只待海神一声令下就骤然淹没群岛的汹涌海啸。那样的凶残与威势,显然与温柔一词毫不搭边。
对此,薄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于虚空中静静抬手,一寸寸凝结着海洋上方的空间。
先前在深海里酝酿了近三个月的归墟,自这一瞬凭空而来,肆意虹吸着那铺天盖地的浪潮。
看到这一幕,阿尔法原本已经渐熄的愤怒再次陡升,“薄光,你疯了吗?!”
薄光疯没疯阿尔法不知道,但这一刻他是真的快被这只小鸟给气疯了。
神明从来都以各族的情绪为生。甚至不仅是神明,自古以来整个世界都是如此。
弱肉强食胜者生存,这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今夜他掀起海啸并非威吓,而是真真正正地想要以情绪喂养鸟雀。
就像刚才的乳海,就像藻类死亡后也得照亮海洋一样,人类和那些其他种族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更强者供给养料么?
而如今薄光已是半神之躯,完全可以在这份恐惧中一再强大自身。
阿尔法一直非常期待那场命中注定的对战,他期待着这只小鸟羽翼丰满后啄向他的那一天。到了那时,他一定会像今夜横隔夜光海一样,一寸寸碾碎飞鸟的翅膀。
然而这一刻薄光在做什么?他在能够自由飞翔之前,却先一步扼制了羽毛的生长。
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蠢货?!
“薄光,你到底在克制什么?”这一瞬,阿尔法是真心实意地在疑惑,“拥有着无所顾忌的力量,当然要最随心所欲地使用。”
“既然世界让你不悦,那么世界就该为你发疯!所以你到底在克制什么?”
早在他看见这只鸟雀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飞。所以何必为了旁人自虐般的献祭,又何必为了这群无关紧要的家伙停下飞翔?
“您说得很好,也很有道理,但是——”说到这里,已然让所有海啸尽入归墟的薄光缓缓扯了个笑。无论是他眼下的羽纹,还是他身上一再弥漫的金纹,此时都自夜色中熠熠生辉,“但是——我不愿意。”
因为不愿意,所以明知捷径,他依旧不想走而已。
如果献祭到最后还是不够补足终末的力量的话,他会考虑去从其他种族那里掠夺一二的。事实上在深海里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在了解最近与人族交手的一些族群的近况。
但那都是之后的事。至少现在,他不愿意。
因为没有力量而不得不死亡的事一次便已足够,他不愿意在这片大陆上,如薄雨那般的事再度重演——无论是哪一个种族都不想。
既然变强是为了随心所欲,那么这就是他想要的随心所欲。
他就是要这个世界成为他最想要的样子——那才是他所应下的完美终末。
从薄光此刻的笑容里,阿尔法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一瞬,在夜幕中几欲与夜色、与海面融为一体的神明破天荒地沉寂得过分。
而那双未曾被墨蓝近黑的发所遮掩的金眸,此时此刻就这么深深注视着浮于海岸上的薄光。
薄光不知道那一刻阿尔法究竟在想什么。
在其转身消失在深海的那一秒,唯独那双映着恨意的金眸,如野火般燃于夜色燃于海面。
他当然该恨。
无论是因为被强加的誓言、犹如死亡的预言,还是因为那被他一再嘲弄一再拒绝的尊严,阿尔法都没有任何理由不恨他。
比起那呼之欲出的杀意恨意,此刻薄光更没想到的是,阿尔法刚才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即便那只是再寂静不过的声波,可后者话里那种理所当然地要他去向世界索求的姿态,实在无法让他不惊讶。
那些话可以从任何生物口中说出,可唯独不该是笃信命运的阿尔法。
对于最顺应命运的海神而言,那时他最该说的应该是让他继续献祭自己,最好将命也一同献祭了,省得他多此一举地动手了结。而非像刚才这样,说出这种“世界让他不悦,他就去索求世界”的疯言。
有那么一瞬间,薄光甚至疑惑,今夜疯的到底是谁?
阿尔法的确在恨。
阿尔法也的确在疯。
于暗无天日的深海中,海洋之神阿尔法就这么闭目浮于最冰冷的暗潮里。
而自深海重新浮于海面、目送薄光远去背影的那一瞬,他所想的是,鱼果然无法豢养飞鸟。
因为海洋和天空,本来就是最遥远的距离。
肉体上是,灵魂上也是。
既然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相交,游鱼又要怎么去豢养飞鸟?
可是。
这一瞬,阿尔法缓缓舔了下尖齿,尔后于锐痛中无声低笑了起来。
可是他是海洋不是游鱼。
无论飞鸟是否想要触碰他,无论飞鸟是否想要感知他,他就是要在飞鸟停息于海面的刹那,将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碾碎殆尽。
于是下一秒,人鱼终是长出了双腿,阿尔法自海面一步步走向了岸边。
第48章 神弃榜(二十三)
或许是海啸搅乱了天象, 或许是某位掌控海流的神明太过动荡。
这一夜,整个世界都在下雨。
而造就一切的阿尔法此刻只是站在雨中,静静看着远处人类城池中那若隐若现的灯火, 尤其是位于重重人群外、层层殿宇里亮的最高的那一盏。
但他却没有走进城门。
只因在他即将以海流冲碎城门的那一秒,某只小鸟的那句“我不愿意”莫名地再度徘徊在他的耳畔。
对于捕猎,阿尔法从来不失耐心。
于是这一刻,他只是低嗤着看了紧闭的城门一眼,然后引动海潮顺着雨水而上,就这么来到了天空之神的神殿中。
因为在咬碎猎物前,他实在想知道那只小鸟究竟为何如此愚蠢。
此时天空神殿一片冷寂。
不是因为作为主人的埃沉睡已久, 而是因为它本来就冷寂至此。哪怕随着结界的消失, 常有鸟雀停留在这里, 然而再多的鸟鸣也掩不住它已然荒败的事实。
阿尔法根本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 他对另一个自己甚至整个世界都没有任何的同情可言。所以他仅是随意瞥了一眼, 然后漫不经心地穿行在那一堆长明的鸟状灯笼中, 直至来到那个曾被雷霆淹没的主殿。
青蓝的配色,倾倒的杯盏,永燃的烛火。
明明时隔多日, 本该最狼藉的地方却还深深刻着那场神婚的余韵。可见当初无论是用雷霆堵路的、还是用雷霆送神明死亡的,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些地方,使它们永存着曾经的痕迹。
而阿尔法今夜来此显然不是为了看埃过去如何神婚, 他直接目标明确地走向了台阶上的天空神座。目光于右侧新增的神座停留了一瞬后,海神的目光便直直落到了左侧埃神座的一角。
果然。
只见此时此刻,本应空无一物的苍白神座上正静静放着一只青花瓷苍鹰。
——那是埃至死握着的东西。
“啧。”见状,阿尔法既是预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地啧了下舌。
当时他被埃强按在灵魂深处, 唯有埃临死之际他才再度拥有了外界的视野。而神婚那天他所能看到的第一幕、也是唯一一幕,便是埃自虚空握住什么的动作。
再然后阿蒙就先他一步占据这具躯体, 以至于他不得不再次陷入黑暗。
当时阿尔法就在嘲弄,像埃这样主动赴死的疯子到底有什么死都放不下的。结果今夜一看,他放不下的果然是他的那只小鹰。
看这苍鹰上的青花纹,大抵这就是当年薄光搅弄海洋引发烟雨,然后为埃烧制的东西。
念此,阿尔法居高临下地垂着金眸看了苍鹰一会儿,最后他终是收起了指尖暴躁的水流,就这么眼不见心不烦地朝着殿后走去。
再然后,他就见到了从日月雕刻到宝石小鸟、再到一众鸟类瓷器乃至金色鹰羽的献礼。
他是听过埃被那个人类献礼之事的,这在众神之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诸神唯一不知道的,只是那些年薄光究竟向埃献了何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