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看到这些即便埃沉睡后,依旧保存在永恒不灭的雷霆柜中的物件,阿尔法不禁缓缓舔了下尖齿。除去那只青花鹰隼,十八件礼物,一一对应了某只小鸟从诞生到长成的十八年光阴。
怪不得今夜一路走来都是各式的鸟雀灯盏。
原来都是在呼应这些玩意儿,呼应他们无法抹去的曾经。
此刻任谁看了这些东西,都不会怀疑献礼者的用心,更不会错认对方是谁的鸟雀。
因为人类短暂又漫长的二十年,已然寂静又刺目地烙印在了这里。
可是。
这一瞬,视线静静划过这些礼物的阿尔法,嗤笑着任由海潮将自己从天空带入深渊。
同样的满地狼藉,同样的神婚痕迹。
哪怕在最暗的深渊里,永不凋零的金玫瑰依旧在深渊神殿中熠熠生辉,连带着金玫瑰状的灯烛也同样的灯火长明。
而同样的神座,同样的位置上,此时正静静躺着一颗同样青花纹路的、内嵌红豆的玲珑骰。
又是青花瓷。
又是薄光的献礼。
又是阿蒙临死前攥紧的遗物。
当海流又一次淹没阿尔法以后,他转而出现在了帝都的皇家歌剧院内。然后他便在午夜空无一人的剧院里,以海洋铸就的水幕悉数回放起了曾为阿蒙而演的那十八场歌剧。
渔夫和魔鬼。
王子与玫瑰。
还有最后最后的,那一场《海的女儿》。
看到小美人鱼在海里化作泡沫的刹那,夜色中神情难辨的阿尔法忽然扯了个笑,随后他也没了继续看下去的欲望,而是直接转身离开了剧院。
而在海潮第三次席卷他的刹那,他烙着神纹的唇舌上无声吐出的口型是:“骗子。”
那真是只惯会骗人的小鸟。
说什么美人鱼为爱上岸为爱而死,那分明是一个执拗的疯子在为永恒的灵魂而亡。
那一瞬,海神今夜所有的隐怒,似乎都随着这句淡淡的嘲弄挥散在了水汽中。
他全明白了。
埃的赴死,阿蒙的誓言,还有薄光的那句“我不愿意”。
说来说去,无非都是因为爱而已。
和这群感情泛滥的家伙比起来,他反倒莫名其妙成了那个唯一格格不入的蠢货。
可他不是埃和阿蒙,他没有爱也不需要爱。
他生来就与拯救一词毫不搭边,更不愿意如他们那般成全薄光,让后者去当那个愚蠢的、奉献一切的快乐王子——从一开始,阿尔法就只是想要在豢养到厌倦时,就像最初咬碎玫瑰那样,狠狠咬碎那只搅乱海洋的鸟雀而已。
那是两年前薄光向他献上金玫瑰时,他第一眼就已经决定的事。
豢养也好毁灭也罢,他一定要在那只小鸟身上留下他的痕迹。
而现在,还远没有到他的厌倦时分。
所以缺失的鸟雀他自己去抢,歌剧的结局由他来裁决。
在他彻底厌倦之前,由不得薄光退却。
此刻这场席卷世界的雨水仍未停歇。不仅未停,它甚至有了愈演愈烈的架势。
而就在这越来越密的雨声里,薄光倚在寝殿的床檐,于灯光中一点点修复着手中的物件。
天空和深渊汇聚,凝结为了空间;而随着海洋神纹的一再蔓延,这份空间神力又悄然延展至了几近原初的时间。
随着三份神力的共同作用,原本四分五裂的鹰隼开始如时光倒退般一寸寸愈合;与此同时,被割碎的玫瑰也开始一瓣瓣重新盛开在夜色之中。
正是因为感知到它们还能修复,今夜薄光才没有和阿尔法过多纠缠。
然而他没有去找阿尔法麻烦,此时一场裹挟着海潮气息的暴雨却已然倏忽而至。
起先是密集雨声里一刹那的停歇。
随后,明明已经丧失部分感官,但或许是在暗无天日的深海里与某位神明相处太久,又或许是后者的压迫感和侵略性向来放肆到连空气都一同侵略。自雨音错乱的那个瞬间,预感到什么的薄光下意识地撩眼看向了窗台。
再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位无声靠在窗台上的神明。
再深的黑夜也遮不住对方那遍布金纹的肌体。但此刻比起那副半裸身躯更显眼的,却是后者坠着珊瑚的黑色神袍下、那双不曾遮掩的人类的腿。
阿尔法的身形本就足够慑人。
而当那条锋锐的鱼尾化作双腿以后,他身上那份非人类的骁悍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身形更加接近人类的缘故,以至于其固有的掠食之意在夜幕中愈发明显起来。
此时此刻,这怎么看都是一位不速之客。
于是这一秒,薄光并未起身,只是将修复好的礼物放回阴影,然后皱眉静静注视着来人。
阿尔法自然也瞥到了床榻上一闪而过的礼物。
尔后他看着薄光冷淡绮丽的眉眼,看着对方身上仍在辉映着余光的海洋神纹。那一刹那,他垂在窗外雨幕中的手略微收紧了一瞬,似是想要就此捏碎什么。
但最终,这位海神只是再一次重重舔了下尖齿,然后烦郁地抬起本欲放下的左手,将手中之物扔到了薄光的床榻上。
薄光不知道这位海神究竟在雨中站了多久,才骤然跃至高殿的窗台。然而这一刻,那两个浸透了雨水的物件就这么晕染在了他的腿侧。
如果是平常,这绝对是再标准不过的挑衅。
可看清那两件物品的薄光却难得有些摸不准阿尔法的用意。
因为对方扔来的两样物品,分别是骨制的苍鹰和录着乐曲的金玫瑰。
并且两者看起来与毁损前的礼物一模一样。
若非刚才自己亲手修复了那两样东西,并且将它们收回了深渊,薄光甚至都要以为此刻这两件物品就是阿尔法修好送来的。
如果非要找出它们有什么不同的话……
这一瞬,拿起金玫瑰的薄光沉默地听着前者于雨夜自动播放的曲声。
如水的静谧,如潮的曲调。
乍听那的确是《a》。
可或许是阿尔法从来没静心听完整首曲子的原因,在这个重录的版本里,它的某些变奏听起来和原版略有不同。
某个瞬间,薄光不禁又想起了当初阿蒙对这首乐曲的在意。
这是一首作于深海的乐曲。
在阿蒙作曲的十九天里,身为海神的阿尔法几乎不可能一直未醒。所以……
听着乐曲自高潮时与原曲愈发不同,也愈发明显的海洋奔涌之声,夜色中的薄光垂眼敛下了眸中的复杂。
难怪阿蒙那么不满意这曲《a》,还一再问他曲名如何作解。
难怪阿尔法每次听见那曲《a》,眉目里都满是挥不去的烦躁。
因为即便阿蒙竭力避免,可早在当初他作曲途中,这首曲子就不可抑制地混入了阿尔法的心绪。而今,当初的那份寂静潮流以今夜的奔涌之势,如命运般地回荡在这个雨夜之中。
与其说这是《a》,显然,此刻这首复刻之曲已然是《α》。
阿尔法的α。
还有那只苍鹰。
感知着此时还带着些许温热的骨雕,薄光再次看向了阿尔法神袍下的人腿。
“……美人鱼献祭歌喉换取了上岸的机会。那么今夜海神献祭了什么,才换来踏足人间的双腿?——是身为神明的理智吗?”
到底要怎样的疯子,才会在捏碎骨鹰后,又转眼用自己的骨骼将其复刻?
甚至那朵玫瑰,也和当日他在深渊神殿里被海潮吞噬的那朵一模一样。
此刻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回答。
这一瞬回荡在暴雨里的,唯有阿尔法那声寂静的哼笑。
第49章 神弃榜(二十四)
某只小鸟在自以为委婉地骂他疯了。
阿尔法实在懒得计较, 毕竟他现在清醒得很。
于是低嗤过后,他只是无声嘲弄道:“谁让今晚有只小鸟一直在下雨,吵得我不得安眠?所以我来看看那只缺德的小鸟到底在吵什么。既然这么不想睡, 那就早点回深海的囚笼里待着,省得你再吵到整个世界。”
缺德的到底是谁啊?!
薄光显然没想到这位海神的倒打一耙,“说什么蠢话呢,阿尔法……明明下雨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