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是能改变天象没错,但今夜这场雨根本和他没半点关系。因为今晚他的烦躁远大于悲伤,尤其是被阿尔法扔来这两个意味不明的礼物以后。
然而海神完全不理会他的反驳,仅是再次若有若无地低嗤了一声。
那样的神态, 那样的表情, 分明是在说——别解释了, 我准许你哭。
不是, 到底谁在下雨, 谁在哭泣啊?!
这一瞬, 薄光简直快要被这条鲨鱼给气笑了。这位不知道付出了什么的神明,此刻究竟是带着赔礼来道歉的,还是特意上岸来气他的?
依旧没有任何回答。
或者说, 被反问的阿尔法直接嗤笑着抬手,以海潮将床上的薄光席卷到了自己的面前。
而在薄光既惊诧又荒诞地注视里,海神就这么宛如恶作剧般地, 用潮流轻撞了一下小鸟的后膝。于薄光下意识抬眼的瞬间,阿尔法暗浮青筋的小臂已然稳稳托住了后者的膝弯。
最后的最后,今夜的天幕骤然定格这座寝殿的高窗前。
于肆意的夜雨中,游鱼抱着飞鸟自窗台跃下, 转瞬消失在了寂静海潮之中。
而在海潮彻底覆盖两人之前,自朦胧月色里, 瞥了眼雨水的阿尔法似是侧着脸无声嘲弄了句什么。
看口型,那一瞬他说的应该是:“……真是一场足够愚蠢的雨。”
[真是一场足~够~愚~蠢~的~雨。阿尔法,你……唉!]
[是哪条蠢鱼在看完埃和阿蒙的礼物后,直接回神殿找自己毁掉的回礼残骸的?是哪位愚蠢的神明在找不到残骸后,干脆用人鱼的尾骨和之前吞噬的玫瑰重新做了一份?又是谁在发现薄光已经自己修好礼物后,差点恼羞成怒将手中的东西捏碎?是你是你还是你——哎呀,怎么看来看去全都是你啊,阿尔法?]
[你毁掉礼物的时候很恣意,你寻找礼物的时候很狼藉。还说什么怕小鸟吵到整个世界,摸着你根本没有的良心问问,你是这样热心的神明吗?阿尔法啊阿尔法,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哦?能不能干脆一点,就这样承认自己为小鸟意乱情迷不好吗?]
[友好发问,鱼要怎么干脆一点?成为薄脆小鱼干吗(大笑.jpg)?不过我看那家伙心里清楚得很。建议各位回放海啸后,他自海面凝视薄光背影的那一眼。啧啧啧,那真的是完完全全的爱恨交织。]
[别说,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阿蒙一直放不下阿尔法,又为什么一定要立下那样的誓言了。因为他清楚无论自己是什么性格,只要这具躯体看到这朵玫瑰,他们都会无数次地被后者吸引。哪怕某位神明第一眼拒绝承认,但只要多看两眼,他依旧会不可避免地为之沉沦。]
[岂止是海面那一眼。你们都在关注阿尔法修复礼物重做礼物的过程,我倒是发现了一个盲点。从当时阿尔法毁掉礼物时的神力峰值来看,这条鲨鱼当时压根没被誓言反噬啊!每次他被誓言反噬,似乎都是他划破薄光眼下唇角的时候。我勒个去!这能是纯恨的?你怕不是因为得不到爱才退无可退地去索求恨吧?!]
[好家伙,句句在说恨,字字都是爱是吧?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今晚的榜单,然后看着那偌大的“神弃榜”三字陷入了第若干次沉思。呃,容我问一句,这榜单上的“神弃”真的正经吗?]
正经,当然正经。
关于这一点,两场神婚中依次躺倒的两波神明实在有话要说。
原本他们以为阿尔法会是三主神里唯一顶用的那个,然而看现在的发展嘛……呵呵。
别人不清楚阿尔法为上岸献祭了什么,同为神明的他们还能不清楚吗?
海神在神力上的动荡先不说,单从他连鸟雀离开一夜都不允许的情况来看,此时他们已经不用再等这两位最后的战果了。
因为从阿尔法上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然献上了他的胜利。
或许那才是那个雨夜里,源自于海神的、最寂静无声的献礼。
在众神殿的诸神早就不对三主神抱有什么希望,却碍于对方威势、不敢对其多加点评时,此刻薄帝国的皇宫内,却有一位胆大的存在犹豫着开口了:“凶一点……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当然,他可不能真的打人,更不能真把我儿给惹生气了。小太阳,你觉得呢?”
我觉得您可以稍微少觉得一点。
毫无疑问,此刻开口的正是先前说阿尔法太凶的薄雨。
薄光当然高兴于母亲完全没被天幕中她死亡之事所困扰,但她是不是有点太乐观了?他承认天幕上的阿尔法对他是有所忍让,甚至那种忍让超过了有所的范畴。
可忍耐是真的,恨意也是真的。
而且今夜天幕上忍耐的远不止阿尔法,还有他自己。
这一瞬连薄光都不免疑惑,自己的脾气有这么好吗?好到他没有追责阿尔法肆无忌惮的摧毁,好到他没有闪避那明显到极点的海流,甚至在最后任由这位海神以如此亲密的姿势带他离开?
即便这可能是因为他想弄清阿尔法上岸的代价,但这未免也太过忍让了一些。
而这一刻他所起的一切疑惑,终是在今夜的梦中有了答案。
骤然失去生来就有的感官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在梦里,薄光已然切身体会。
最先被他献祭的是嗅觉。
天地万物自有其气味,哪怕是最寡淡的空气,每时每刻映入感官中的状态依旧各有不同。原本薄光对此是无甚感觉的,直到阿蒙自天空神座上醒来后,他却未曾嗅到后者的分毫气息。
或许是深渊神殿里充斥着金玫瑰的缘故,不知何时起,这位深渊之神的身上一直缠绕着一种极浅淡又极危险的金玫瑰香气。
于是每一次比起视觉,他都是无意识地借由嗅觉先行判断出了来人。
然而此刻阿蒙自他身后苏醒,他却直至阿蒙出声才意识到后者的存在。那种感官上骤然缺失所带来的焦躁感骤然席卷了薄光的每一寸神经。
所以后来阿蒙才几乎无时无刻不靠在他身上。
这位过于敏锐的深渊之神从未评价他的献祭之举。只是在那三十天里,以他的每一个拥抱、每一个亲吻,以那独属于阿蒙的方式让他一点点重新习惯他的存在。
而那段时间里,这位神明于他耳畔笑着说得最多的便是:“不要难过,小玫瑰。”
最后阿蒙也的确完美实现了这一点。
无论是他最初的目的,还是他之后的情话。
因为这样的三十天以后,已然无需嗅觉,只要阿蒙出现在这片空气中,薄光就绝不会错过、也绝不会错认这一位的气息。
可惜三十天真的太短太短。
随着阿蒙的沉睡,随着阿蒙于神婚上留下的那句“不要难过啊,小玫瑰”,因深渊消退的焦躁感再次席卷而来。
况且那之后他又献祭了味觉。
这二十年来几乎把每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的薄光,十分清楚自己的难搞程度。他不仅脾气恶劣,在食物、衣着乃至宫殿摆设上统统挑剔得不行。特别是食物。
对美味的追求简直是他两辈子都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说起来为什么这些年薄阳对他如此忍让?除了他的神眷足够浓厚以外,或许还因为他时不时就搞出一些新奇美味,在送予薄雨的同时顺带着也送了薄阳一些。
也正是因为那份对美味的执著,他才会在意识到神力依旧不够时选择献祭味觉。
那之后他的神力的确再次暴涨。
然而相应的,他的烦躁感又一次的与日俱增,并且还是翻倍增长。
所以那时他如此顺从地随着阿尔法来到了深海。
深海静寂,深海安宁。
于万米之下隔绝了一切的海洋神殿里,不会有除阿尔法以外的任何生物被他的烦躁影响。更何况阿尔法的那双眼睛着实太像另外两位神明。
薄光不否认,无论是自高空逼他起飞的埃,还是日夜绞缠他的阿蒙,都带着一种唯有真正手握世界、才能拥有的极致掌控感。
他们只要站在那里,就已然昭示着何为世界的顶点。如此明确又如此触手可及的前路,实在由不得他不为之镇静——至少他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做到什么程度,又该走向怎样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