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记得,当年薄光出生时,怀着他的皇后曾因直呼天空之神名讳而被训斥。
而命运的讽刺之处恰恰就在这里。
谁能想到,将来那位皇后的孩子会因为在神庙里连唤三声“埃”,唤出了此世的第一神眷?
甚至这还只是薄光十岁而已。
出生于皇宫,薄月早就知道,人和人生下来就是不同的。可为什么薄光能幸运到连送的每份礼物都卡在了最完美的节点上,以至于到最后完美到让主神亲身降临?
薄月甚至不敢想象,10岁已是如此,18岁薄光又能送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玩意儿来。
等等。
原本不过是随意揣测一下薄光18岁时的献礼会是什么。然而再次于脑海里回顾对方所送的所有礼物后,薄月的思绪骤然一顿。
下一秒,她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第一次近乎失态地抬眼看向了对面笑意未散的人。
注意到后者在眼角熠熠金纹映衬下、不见疯狂只见冷淡的那双眼,再念及先前层层递进的献礼……
她、全、明、白、了。
薄光自然发现了皇姐一再投来的视线,也看见了她似是恍然的神情。
他甚至知道这一刻她明白了什么——无非是他在送礼上的一些小把戏罢了。
为什么1岁送出的是金玫瑰?
因为这是神明所赐,即便再不合神明心意,顶多也就是无功无过的结局。
事实上别看世人对此一再吹嘘他的神眷。但薄光清楚,那朵玫瑰压根就不合埃的心意,否则依他所想,其实他1岁那天埃是有可能直接现身的。
毕竟他顶着“诸神终末”这样的名头在最幼小的时候本能地献出了染血的金玫瑰,无论是喜好史诗般的浪漫还是纯粹追逐猎物与鲜血的神明,多多少少都会投来一眼吧?
最后埃的回应只是一场可有可无的宝石雨。
于是下一年薄光就在此基础上一点点改换了策略。
依旧是以神明所赐之物为基础,这一次他选择送出的是凝满岁月光阴的宝石。
然而植物也好,矿物也好,显然统统都不是埃的喜好。
为了避免被神明察觉到这种过于刻意的揣摩,薄光便变着花样继续送了一阵子那些玩意儿。
从蓝宝石,到橙宝石,到黑宝石,再到太阳、月亮、星星、雷霆。
他一再变幻宝石的色泽,一再变化雕刻的元素,最后就这么一点点试探出了埃的喜好。
早在送出那只绿宝石小鸟前,他就已经通过先前的一众宝石知晓埃偏好蓝绿色系。
等到绿宝石小鸟送出后,他则将范围又缩小到了偏蓝的绿色系,并且将献礼的类型彻底定格在了飞鸟。
所以哪有什么命运?哪有什么幸运?
十岁他献上那只青鸟,而埃为之降临,这一切自始至终都是理所当然。
在薄光嗤笑着倒空酒壶,为自己倒满今夜的最后一盏酒时,之前沉寂了一会儿的弹幕也再次汹涌起来。
只见各色艺术学家、逻辑学家、行为学家等等专业人士,就刚才的画面开始逐帧分析着埃现身的原因。
和薄月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端倪不同,这些人之所以察觉到不对劲,是因为他在某些雕刻物上所选用的颜色。
[虽然月亮是通过折射太阳光芒而发光的,但这并不等于月亮没有颜色。那么薄光雕刻的时候为什么会选用这种颜色?红色的太阳勉强说得过去,无色的月亮却没那么符合当时的美学吧?还有后面那个黄色的雷霆,其实这三者完全可以和星星一样,都采用金色。]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从每次献礼到礼物消失时薄光的微表情来看,他似乎一直在默默计算着这个过程的具体时间。假设薄光当时选用这些颜色不是从美学出发,而是出于别的目的,比如说借此一步步确认神明对颜色的喜好……有这细心耐心恒心,真是活该他神眷榜第一!]
之后的分析其实和薄光当时真正所想差不太多。
见状薄光只是无所谓地晃了晃酒杯。
自打这天幕出现,他就已经做好了过往一切都被发现的准备。
所以今夜无论谁发现了什么,无论谁在怀疑什么,他才始终未做任何否认。
反正只要天幕继续播放下去,他再怎么掩饰都没用,还不如就这样破罐破摔。
可惜桌上这满壶烈酒都无法将他灌醉,否则直接醉倒至天幕结束倒也一了百了。
“……只是神眷而已。即便主神的神眷难得,可它至于让你算计到这地步吗?”先前三皇子薄星对送礼之事根本没多想,甚至还在庆幸薄光面对他时脾气还没恣意到天幕上那个地步。可看完弹幕上的一连串分析后,他是真的有点头皮发麻了。
什么?原来这家伙的每一步都走得这么有深意吗?
就连刚才他觉得嚣张到极致的神庙砸鸟,现在看来也根本不是命悬一线的走钢丝之举,而是早已笃定的游刃有余。
所以他之前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薄光脾气烂啊?这是真正脾气烂的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说什么呢?”就在薄星即将彻底对这位四弟改观时,薄光却似笑非笑地开口了:“这可不是算计——这是爱。”
说到这里,薄光微不可见地瞥了薄雨一眼,随后便继续难辨喜怒地笑道:“毕竟当初的誓言里不是说了吗?二十岁前,我会像爱着自己一样爱祂。而这,就是我对祂最最虔诚的敬爱啊!”
单纯的算计何至于此。
只是想要活命又何至于此。
正是因为自出生起,他就必须爱祂如爱自己,所以每一次他只能做得比之前更好。
毕竟他就是有这么热爱自己。
在这样的前提下,这所谓的神眷榜第一又怎么可能会旁落他人?
第6章 神眷榜(六)
敬爱……
这种刀尖起舞到让人毛骨悚然的敬爱吗?
大概是今夜接收到的意料外的信息太多,被接二连三地冲击后,薄星此时反倒莫名回了些神。
他发现他好像想岔了一件事。
即便弹幕分析得再头头是道,即便薄光看着再从容再嚣张,可人神从来无法一概而论,尤其是那种岁月横贯亘古、全然摸不着脾性的神明。
所以“得其神眷”这种事哪有什么绝对把握?
事实上薄光的每一次献礼,都如他一岁时操纵雷霆反被灼伤那般,稍有不慎就是玩火自焚。
但薄光偏偏就这么活着玩下去了。
想通后的某个瞬间,三皇子薄星忽然觉得薄光被埃神眷真的不是没有缘由的——他指的不是那些惊心动魄的礼物,他说的纯粹是薄光这个人。
那种暴风雨来临时偏偏笑着迎雷而上的做派,怎么可能不让掌控天空的神明为之垂眸?
再这样下去,就算哪天埃真的摘下面具看向薄光,薄星觉得都不足为奇……个鬼啊???!!!
看着天幕接下来所放的影像,薄星这一下子脑袋是彻底宕机了。
一开始天幕上的景象还很正常,是小薄光的11岁生日宴。
当然,依旧没有宴会,依旧是熟悉的开窑送礼。
和10岁的青瓷不同,这一次薄光进献的是白鸽状的袖珍白瓷。
如冰冷冽,如玉莹润。
无需先前砸庙时的石破天惊,单是这样独一无二的色泽质地,就已然足够特别。
接下来随着薄光的一岁岁长大,天幕内外也跟着他欣赏起了一场关于瓷器的饕餮盛宴。
从12岁勾勒成绣眼鸟的秘色瓷,到13岁绘作鹦鹉的黄釉瓷;从14岁的蓝釉歌鸲,到15岁的釉里红红鹮;再然后是16岁粉彩的粉眉朱雀,17岁珐琅彩的璀璨金雕……每一次瓷器诞生时的美丽,都让人忍不住感慨着这份令他们一再惊艳的技艺。
以至于弹幕都已经有人开始眼红受赠的神明,开启了无差别创人模式。
[这么多鸟啊……美丽的鸟,漂亮的鸟,价值连城的鸟(擦口水.jpg)。都这么多鸟了,多我一只鹅也没什么问题吧?看我给你叫两声:鹅鹅鹅!既然都是同类,那么我悄摸带走一两个应该也没人有意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