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光清楚,今日埃既然等在了这里,就说明这位天空之神也已看出了他所说的那些,所以才知晓他会不择手段地收集各种力量。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都已经将所有的话点破至此,埃却只是平静地反问了这一句。
不,其实还有一句。
只听下一秒,埃便难辨喜怒地继续道:“你会对阿蒙这么说吗?”
不会。
只一瞬,薄光就已经得出了答案。
因为无论他如何激怒阿蒙,那条毒蛇都只会继续饮鸩止渴。
唯有主神里最傲慢的埃,才是最有可能真的杀了他的那一个。
可这一刻,当初那个在他示爱时都能暴怒离开的神明,却在他沉默后依旧全无杀意,反而还犹如叹息般地扯了个笑道:“算了,无所谓。”
这一瞬,薄光真的觉得异常荒谬。
然而更荒谬的还在后面。
在那声低哑的陈述过后,天空之神就自雨中走向了他的鹰隼。随后他顺着薄光眼角的神纹,就这么缓缓擦过后者眼下根本未曾沾湿其分毫的雨滴。
在指尖的热意顺着指腹一寸寸氤氲在薄光的眼角后,埃看着小鹰于摩挲中微微泛红的眼尾,然后在向其后颈微微施力的瞬间低笑着道:“——小鹰,抬头。”
那并非一个吻。
虽然埃俯身的刹那,像极了他平日亲吻的姿态,但这一瞬,这位神明只是如他所说那般,让他的小鹰抬头看向今夜的夜空。
“Aquila(天鹰座)……”
看清此刻夜空的那一秒,近来神经紧绷的薄光破天荒地恍了下神。
只见此刻被云层雨幕遮蔽的天空上,象征天鹰座的那片星群却依旧永久地闪耀着光辉。
曾经也是这样的地点,也是眼前的神明,在他重新起飞的那一刻对他说了一句:“Ben fatto,mio aquila(做得好,我的小鹰)。”
原来那时候的aquila,指的便已经是天鹰座。
无论雷霆还是暴雨,无论天明还是天黑,都永恒地照亮着前路的天鹰座。
那日的一切与今夜是何等相似。
随后薄光静静凝视着眼前的神明。
白发金眸,本是最薄凉的配色,然而这一秒的埃却比起天空更接近于燥热的雷霆本身。
“……这片星座出现在什么时候?”
听到薄光的询问,埃若有若无地笑了一瞬,“如果你问的是天幕里,那么是在小鹰重新飞翔的那一天。如果你问的是天幕外,那么也是那道天幕播放的那一夜。”
可惜当时的小鹰于窗前听了一夜的雨,都未曾看向天空一眼。
一如现在这般。
闻言,薄光静寂了许久才道:“小鹰一旦学会飞翔以后便会离巢。而离巢的鹰隼在饥饿过度时,是会啄人肺腑、让人痛不欲生的。”
回答他的又是一声低笑:“无所谓,天空不是人类。无论小鹰离巢多久,千年万年,他总会飞翔在天空里。而今夜……”
停顿的刹那,先前没有落下的吻终是姗姗来迟。
与那份隐晦的潮热一同落下的,还有埃低哑的笑音:“而今夜,我想要那只小鹰看见他自己的光辉。并且在未来某一天,知道顺着这片星光回到天空的怀抱。”
这一刻薄光彻底沉默了下来。
不仅是因为埃似是永无止境的吻,更因为前者游刃有余的自信下,那份未曾遮掩的誓言。
星辰亘古不变,天空一眼万年。
而这,就是埃一再向他许下的永远。
第59章 神鸣榜(六)
源自天空的雨从不会淋湿鹰羽。
然而今夜, 呼风唤雨的天空本身却一直放任着自己站在雨下。
随着雨水一点点浸透埃的白发,这位神明的锋锐轮廓非但没有柔和下来,反而在潮湿的雨意里愈发得侵略性拉满。而他那副神袍下的躯体同样如此。
明明从里到外都裹挟着冰冷的潮意, 可这一刻,薄光分明能感觉到前者一再升腾的体温。
无论是此时埃贴在他后颈的掌心,还是其锢在他腰侧的手,此刻源于埃的每一分温度,似乎都像是在回应他那句“鹰隼会啄人肺腑”般——这位神明直接赶在他啄人之前,就已经滚烫到要将他从里到外先一步灼尽。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
就在薄光感觉到颈后的指腹缓缓侧移,随后犹如灼烧地碾磨着他右颈的小痣、并于转瞬间抬手移开后, 他以为这位天空之神已然冷静了下来。
然而并不是。
因为埃抬手移开他颈侧以后, 他的右手并未如他所想般就此收回。与此同时, 他的左手骤然施力。只一瞬, 薄光便觉得自己的视线陡然一高。等到他再垂眼时, 他已然被埃单臂抱在了右手手肘上。
下一秒, 来自天空的吻便代替先前的指腹,热意更甚地落在了他的颈间。
“埃。”看着眼前抵在他下颌的潮湿白发,感受着颈侧一点点加重、却似是永无止境的舔吻, 薄光实在没忍住扯了下后者的发,想要这家伙适可而止。
然而在薄光微微牵扯着埃的白发、以此制止对方的动作时,惯来从容的天空之神却在这一次, 没有任何顺着他的力度仰头后移的意思。
反而在薄光施力的下一秒,于他颈侧的潮热空气里,只隐约传来了一声低笑——不知是因为薄光这好似鹰爪落在掌心的、毫无威慑力的制止方式,还是因为被怀中小鹰过于可爱的抓挠后, 那不可抑制的、最最本能的愉悦。
而那声低笑缠绕在雨中的刹那,薄光只觉得颈侧的亲吻与热意非但没有消退, 甚至有了变本加厉的趋势。并且某个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于埃的唇齿里徘徊的、那若隐若现的隐晦电流。
“埃!”这一瞬,薄光先前的忍耐终于彻底告罄。
在他不再留手地试图以海潮浇醒这个疯子时,被他念了两次名字的天空之神倒是没再亲吻他的颈侧。他仅是任由海水与雨水顺着他的肌体流下,然后在这片冰冷水汽里仰头撩眼,嗤笑着再次吻上了薄光的唇。
依旧是浮泛雷霆的那种吻。
显然,从雷霆那始终恰到好处的尺度来看,刚才根本不是什么失控——这个疯子打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感觉着身前埃半点没降、反而越来越高的体温,已经每一个细胞都开始叫嚣危险的薄光顿时身化雷霆,直接离开了这个太过炽烈的热源。
随后又是一声低笑。
再然后,笑声的主人就这么站在漫天夜雨里,以那双金眸注视他的鹰隼道:“虽然我不怎么在意小鹰飞向哪里,但某些时候飞得太快就很让我苦恼了。”
这家伙……
听到这话,薄光不禁啧了下舌。
要是在埃的吻落下前,他说自己无所谓小鹰飞向哪里,薄光说不准真就信了。可这两个浮泛电流的吻落下后,薄光就算再迟钝,也不可能意识不到埃在生气。
更何况他从不迟钝。
或许早在一开始,早在埃问出那句“你会对阿蒙这么说吗”时,这位天空之神就已经在隐忍未发了。
他哪里是无所谓小鹰飞向何处?这家伙分明是自始至终都在意到不行!
念此,薄光感知着颈侧久久不散的隐晦灼痛,然后在心底极低地叹了口气。这一刻他都不用特意去看,都可以想象自己颈间的泛红程度。
他是真不明白这位原初之神是有什么毛病,一个个的全都跟他的脖颈过不去。
而且还要么带刺,要么带电。
甚至还有一个带毒的暂未出场。
今夜只是亲吻就已经这样,造成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还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苦恼”二字。念此,薄光实在没忍住回嘲道:“但凡那只鹰隼跑的慢点,我怕他哪天被你电死在床上。”
论怼人薄光迄今从来没输过。
当然,被人吻到跑路不算。
而就在他默认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时,那位向来高不可攀的埃神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以那比平日更低哑的嗓音道:“——试试?”
要不是博得这时候恰好带着那群族人回到了这里,这一次薄光是真打算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