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他那微不可见的皱眉后,神座上的人却从无声之笑转为了低笑。
随后阴影所化的枝条便悄然缠绕着薄光的腰肢,转瞬将他带到了台阶之上。与此同时,阿蒙低沉的笑音随之响在了他的耳畔:“还在疑惑我在笑什么?”
一边问着,阿蒙一边将手中的金玫瑰递予薄光。
而在薄光本能抬手、准备接过的那一秒,绚烂的金玫瑰骤然如烟花般消散于空气,紧接着阿蒙的指腹就代替原本玫瑰的位置,自那散落的光点中牵住了薄光的手。
随着后者指腹的微微用力,只一瞬,薄光就在惯性中被他抱坐在了深渊的神座上。
也就是这时候,阿蒙的后半句话才姗姗来迟:“我在笑我的玫瑰实在太过可爱。”
此刻阿蒙说的不是某朵小玫瑰被他以玫瑰引诱的事,他所指的是最初那句“是你啊”。
明面上这只是一句没什么意义的感慨。
可这句话恰恰证明了,早在薄光回头之前,他就已经认出了神座上是谁。
毕竟他的小玫瑰,最擅长的就是欲盖弥彰。
除此之外……
“想要我去找你,要直说啊,小玫瑰。”
除此之外,这就是连薄光本身都没意识到的潜台词。
与其说薄光刚才是在指出今夜神座上的是他,不如说是在以此反问,既然今夜神座上的是他,为什么他没有去往人间。
话已至此,阿蒙哪怕有再多的嫉妒再多的不悦,这一瞬也只剩下想要亲吻玫瑰而已。
然而似有似无地吻过玫瑰的唇角后,一向贪婪的阿蒙却并未继续下去,反而难得认真地解释道:“我不去人间,正是因为我在恭候某朵玫瑰的到来。”
这十来天埃和阿尔法跟疯了一样,破天荒地联手压制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阿蒙干脆任由他们在那些日子里占据这副躯体。连傲慢的埃都看出了薄光在近乎苛责地追求力量,于是守在兽族领地等人,他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所以阿蒙刻意等在神鸣榜的最后,在那两个力量消耗得差不多时才骤然挤下他们的意识。
就像他说的那样,不是他不去寻找玫瑰,而是他在意识到玫瑰不想见他后,他只能在众神殿里静静等着那朵玫瑰的到来。即便今夜守不到,明夜依旧是他在此等待。
不过现在看来,“你爱我啊,小玫瑰。”
显然,有时候避而不见,除了不想见,还有不敢见。
既然如此……
这一瞬,阿蒙笑着将左手一寸寸与薄光紧扣。
随着不听禁忌的打破,近来深渊之神的耳侧已然没再佩戴蛇扣。然而今夜,他的左手无名指处却佩戴着一枚相似的骨制蛇戒。而那本应如衔尾蛇般首尾相连的蛇首与蛇尾间,此刻却静静氤氲着一片玫瑰花瓣。
于是乍一看去,这就犹如蛇在亲吻玫瑰一般。
冰冷的骨戒在阿蒙的滚烫体温、与其指间近乎绞缠的力度中,着实令人无法忽视。
而在薄光低头看去的刹那,深渊之神笑着抬起了两人交握的手,就此吻上他空白的无名指处道:“先前天幕里,你给了埃一只骨鹰。我不需要那么麻烦的造物,我也不要玫瑰的骨骼。”
当其滚烫呼吸落下的那一秒,空气中某道蛇骰声悄然响起。
下一秒,那枚骨戒就从阿蒙的指间落到了他的无名指上。
然后他便听阿蒙继续低笑道:“——我只要你还我一枚同样的戒指而已。”
比起那些掷骰便能决定的结果。
显然,这才是今夜毒蛇的唯一所求。
第63章 神鸣榜(十)
只要还一枚同样的戒指而已?
乍一听到这强买强卖般的要求, 薄光都快被气笑了。然而当他将这句话联系上阿蒙的前言后,这份被强求的荒谬却又渐渐化作了一种极复杂的微妙。
明确拒绝了以他骨骼所制的骨鹰,却又若有若无地强调着两份礼物的对等之意……
作为曾经的献礼者, 薄光当然不可能忘记,当初他除了为埃献上骨鹰,还送出了一个由埃骨面所制的囚笼。
而阿蒙的蛇扣如今还在他这里。结合这一点,此刻前者所说的“同样的戒指”,显然不仅是在说戒指的外观材质,更是暗里在以戒指对标那个囚笼。
然而当初他赠予埃囚笼,是为了贴合埃的占有欲, 应和天空束缚囚鸟之意。
可现在, 阿蒙却要自己用那枚蛇扣的骨骼, 为他做一枚与囚笼对等的骨戒戴于指间。
鸟困笼中, 即为囚鸟。
今夜蛇本已游曳出笼, 却偏偏笑着主动索求如囚笼般的骨戒, 自此自缚于笼中。
想通这一点后,薄光所有将说未说的话语,于这一刻都化作了沉默。
……所以他才不想见阿蒙。
比起蛇类与生俱来的毒液, 毒蛇的爱意才是真真正正的入口封喉。
纵使薄光早已百毒不侵,也实在难解这样毫无道理可言的锥心之毒。
有那么那一瞬间,他甚至在憎恨自己为什么要将一切想得如此分明。毕竟连阿蒙自身都未曾言明这些深意, 他又何必在这里自作聪明?
再念及先前阿蒙那句“想要我去找你,要直说啊”,当时没来得及反驳就被对方吻上唇角、堵住话音的薄光一时间烦躁更甚。
而心底越烦躁,他面上却越看不出情绪。
随后看着眼前阿蒙那张眼角眉梢都透着从容的脸, 下一秒,已然烦躁到极点的薄光忽然笑了。
事已至此, 没道理沉默的只他一人。
于是这一刹那,只见薄光似是在调整姿势、以便起身离开神座般,惯性地抬手搭在了阿蒙的脖颈处。或许是因为他抬的是左手,以至于无名指上新戴的骨戒恰巧对着阿蒙的颈侧。
而随着他指尖的逐渐施力,那蛇首蛇尾间的玫瑰花瓣顿时裹挟凉意,就此似有似无地划过了阿蒙的咽喉。与此同时,正借力起身的薄光就这么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先是嘲弄我有话不曾直说,再强买强卖,倒打一耙……我倒是想问问某位神明,刚才用戒指暗示我的人到底是谁?”
最先回答他的,却并非人声,而是从骨戒处传来的轻微颤动——那是阿蒙喉结滚动时的震颤。
再然后,在他已经坐直身体、即将离开神座踏上地面的那一秒,一只比先前还要滚烫的手便骤然按住他的腰,让他重新坐回了某位神明的腿上。
在阴影化作的荆棘无声缠绕他手腕脚踝的同时、还一寸寸攀援着他的袍角蔓延而上后,恍然间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的薄光顿时抬眼对上了深渊的金眸。
这一刻,阿蒙已然没有在笑。而他那双本就晦暗的金眸,此时更是晦涩得犹如暗火在烧。
不是,自己明明只是在以牙还牙地反嘲回去而已,可阿蒙这体温这反应……
“小玫瑰可真会扎人啊……都已经带刺成这样了,我哪还敢嘲弄你?”半响,在薄光已经考虑着要不要化作雷霆跑路时,禁锢着他的阿蒙这才缓缓舔了下泛着毒液的尖齿,然后重新低笑了起来。
扎人的、带刺的到底是谁啊?
感受着那阴影荆棘上若有若无的、比起攻击更近乎引诱的刺痛,薄光是真的觉得这个发展不太对劲了。
他猜到用骨戒划过阿蒙的致命点,可能会致使这位深渊之神略有些应激。但这份应激怎么着也只会对应攻击欲,而不是别的什么欲望吧?!
况且就骨戒花瓣的那点钝力,到底能刺到阿蒙什么?
再退一万步说,如果真要这么算,以后者吻他颈侧的频率,他岂不是早就该应激无数次了?
没等薄光想好此刻该说些什么,某条毒蛇已然再一次吻上了他的右颈。而与右颈小痣处若有若无地厮磨一同浮现的,还有阿蒙低哑而朦昧的嗓音:“既然我的小玫瑰都让我直说了——”
“那么,今晚我能听到玫瑰歌唱吗?”
*,我发誓刚才我说的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意识到阿蒙在暗指什么的薄光,这一瞬彻底明白这条毒蛇根本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