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光闻言没有回答。
但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于是这一次低笑的成了阿蒙,并且那绝非恼怒,而是真正的愉悦之笑:“你真的有这么信任我啊……我的纯白玫瑰,我的爱欲之火。”
阿蒙的确没有说谎。
他确实不清楚关于其他时间线上的事。
身为原初之神的化身之一,只要他想,他当然可以一念同步过去、现在、未来,乃至所有时间线上所有人格的记忆。关于这一点,埃和阿尔法同样如此。
可是他们不想。
千篇一律的合众为一有什么意思?
最初的他可以无聊到因为一朵玫瑰的颜色倒退三次时间线,又怎么可能放任自己陷入那无有新意的、最最无聊的记忆里。
从当时天幕上源自不同人格的手来看,就连其他时间线上的原初之神都放任着自己分裂出三个人格,更何况他所在的这条时间线上,还有这朵独一无二的玫瑰存在。
念此,看着似在思索什么的薄光,阿蒙只是笑着垂首吻了下玫瑰的指尖道:“别担心,小玫瑰。”
“无论多少个我,多少个原初之神,多少条时间线都无所谓。因为只要看到这朵玫瑰的存在,听到这朵玫瑰的声音,走到这朵玫瑰的身前,所有的我注定殊途同归。”
所以不必担心。
即便今夜烧不断那些时间线,只要他的玫瑰还在人世,这一切终归都是早晚的事。
正是因为知晓玫瑰对自身的这份致命吸引力,哪怕此时阿蒙已经清楚知道了其他时间线上关于原初关于自己的存在,他也绝无可能去和他们共享记忆。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贪婪又嫉妒。
不仅是现在的他,所有时间线上的每一个他,乃至所有世界的每一个原初必然都是如此。
哪怕最后所有时间线上的人格真的合众为一,也绝不会是因为分享,而是因为厮杀。
——厮杀这朵玫瑰唯一的所有权。
他早就说过,他也好,他们也罢,他们从来就是这样自私的疯子。
无论玫瑰愿意与否,他都会抵死绞缠在玫瑰的每一寸光阴里。
或许是天幕内的薄光在嘲弄原初之神搞出三条时间线的极致荒诞,或许是天幕外的薄光听出了阿蒙那些未曾言明的潜在之词。
只听这一刻,天幕内外的两人不禁再次同步低嗤道:“真是有够混蛋的啊……”
显然今夜的这句“混蛋”,指的远不止是阿蒙。
毕竟此时此刻,每一个原初之神都已然足够混蛋。
第68章 神鸣榜(十五)
事实上薄光不仅听出了阿蒙的潜台词, 更看出了后者话里若有若无的杀意。
原来那句自埃、阿尔法乃至阿蒙口中接连出现的无所谓是这个意思。
怪不得当时他们三个明明在意得不行,却还是如此默契地说出了近乎同样的话——原来这个“无所谓”从来对准的不是他,而是他们自己。
他们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 就已经做好了和自己厮杀到最后一刻的打算。
这就是身为原初的神明,最残忍又最静寂的爱。
薄光向来厌恶失控,更厌恶任何不得不做的选择。
但这一瞬,对于自顾自做下决定的三主神,他却罕见地只剩下了满心复杂。
因为对于从来都不会爱的疯子来说,这显然已经是他们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后所能做到的所有,甚至连薄光自己都没办法要求更多。
只是可惜的是, 他早已不想去做被争夺的猎物了。
毕竟任人宰割的情况一次已然足够。
念此, 薄光看着眼前凝视他的神明, 然后忽然开口道:“蓝玫瑰、金玫瑰、黑玫瑰……原初之神曾逆转了三次时间, 正对应天幕上的三条命运线。也就是说, 我要将它们全部烧毁, 才能触碰到最初白玫瑰所在的原点,进而真正逆转一切的因果?”
闻言,阿蒙极短地沉默了一瞬, 随后才重新挂上了他那惯有的笑道:“理论上来说,是这样没错。但是小玫瑰,其实你根本什么都不必再做, 只要稍微等待一会儿就好。因为这三条时间线存在归存在,却更接近于一场幻象——毕竟就算是原初之神,也不可能真的一念就诞生三个世界。”
如果要更精确形容的话,这些世界更像是当时原初意念所致的衍生物。
因为那时的原初之神实在想看到玫瑰的其他颜色, 于是那一瞬祂的意念和原初的神力相结合,就此衍生出了对应三色玫瑰的三条时间线。
比起真实存在, 那些世界本质上其实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漫长推衍。只是因为原初的意识还附着在那些世界里,所以这场推衍一直在持续,以至于造就出了如此漫长的时间线而已。
“介于这一点,等到当时原初投在那些时间线上的神力耗尽,又或者等到祂于某一秒厌倦了这场推衍,那些时间线根本不必燃烧,就会自我崩塌殆尽。”
对此,薄光仅是平静地点破道:“是吗?可是阿蒙,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天幕上中间的那条命运线,已经要被当时的我烧尽了。”
照着阿蒙所言,他的确可以什么都不做,寂静等待着那三个世界的自行崩塌。
——但这一切的大前提是,他的确生活在最初的、白玫瑰所在的那条时间线上。
然而从他能燃尽中间的时间线来看,此时此刻他所在的世界,显然也是阿蒙口中那三个幻象中的一员。
所以他在成就终末之神后,才没办法完全撼动命运。
毕竟理论上来说,现在就连他本身都还是薛定谔的存在状态。在逆转命运之前,为了真正活着,他还得先想办法化虚为实,将自己所在的时间线变成主线。
而刚才天幕上自己无声说出的那句“混蛋”,或许正是因为借由终末神力,骤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想到这里,薄光再次低嗤着骂了一句什么。
他当然气愤于原初那一念让所有世界天翻地覆、以至于平添了他无数工作量的恶劣。
可这一瞬,他又不得不想起了这个世界三主神的那句“无所谓”。
即便曾经的他们不清楚自身所在的时间线只是三条衍生虚线中的一条,然而在神鸣榜开始播放以后,从来不缺敏锐的那三位必然已经有所察觉。
结合刚才阿蒙让他只需等待的话,所以他们所想的互相厮杀,根本并非他所以为的对等之战。
那很可能是主动以虚无时间线上的人格,对抗真正时间线上的自我。
也就是说,这几乎是一场十死无生的吞噬与掠夺。
“……我会赢的,小玫瑰。”阿蒙当然知道这些事不可能瞒过玫瑰太久,但他只是想瞒到今夜结束而已。因为等到今夜结束,知晓了其他时间线存在的他就会去尝试吞噬所有的自己,然后带着最终的胜利归来。
到了那时,根本不必他的玫瑰烦恼,在原初所有力量的铸就下,他所在的时间线直接会变成真正的主线。即便他失败了,作为胜者吞噬他记忆的那个人格,必然也会为了这朵玫瑰继续这一条路。
毕竟这是所有时间线上,独一无二的奇迹玫瑰。
只要看上他的玫瑰一眼,没有人会不为他着迷。
在阿蒙看来,阿尔法曾说过很多蠢话,但唯独关于夜光海的那段评价,那个蠢货半点没有说错。
败者的每一寸本就该化作养料,生前死后都供给于最终的胜者。
并且在最后的最后,以其所有养分让无尽纪元里唯一的那缕薄光,自原初至终末都永远的熠熠生辉。
想到这里,阿蒙再次低笑着重复了一遍:“我会赢的,小玫瑰。”
因为他的玫瑰信任他,所以他没有任何理由会输。
此刻半明半暗的光影模糊了薄光的神情。而他就在这样的光影里,静静注视着阿蒙的金眸。
他太了解阿蒙了。
无需去掷骰计算胜率。假设某条毒蛇真的胜券在握,今夜他根本不可能对这件事避而不谈,更不可能将这句话重复两次。
这两夜阿蒙如此绞缠于他,甚至连一分一秒都不愿放手,除了因为梦境里的戒断反应,大抵也是因为这条剧毒之蛇已然做好了彻底死亡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