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天幕内外,深渊之神的的确确践行者他曾立下的誓言。
他的每一道呼吸每一个眼神,都在诉说着他早已爱他胜过自己。
但是。
只见这一瞬,薄光于月色中缓缓笑了起来,“阿蒙,你知道吗?像玫瑰这种生来带刺的东西,无论什么颜色都非常非常扎人。所以即便你的蛇骰跟你说,你的胜率是100%也没有意义——因为玫瑰自私到只会刺痛递来的手,从来不懂如何去接过胜利。”
他承认他信任阿蒙,但是。
“从那一夜丧钟响起后,我就已经告诉自己,从此以后,我的结局只能由我自己来写。”
所以究竟哪个世界作为主线,究竟谁人存活谁人死亡,都只会由他自己来决定。
而此刻天幕内的薄光,显然也是同样作想。
只见这一刻,天幕上的薄光注视着那进退不得的银白火焰,然后露出了和天幕外的薄光同样的笑。
下一秒,他苍白的指尖开始一寸寸流溢鲜血。
那是薄光又在献祭。
如果感官不够,那就血液;如果血液不够,那就性命。
如果世界从来不曾给予,那他就自己亲自来取。
于是这一瞬,铺天盖地的血线就这样顺着银白光火一点点蔓延。随着血液染红火焰,先前不得寸进的命运线顿时又开始汹涌燃烧起来,直至连左右两侧按在虚线上的手都被若有若无地点燃。
不过人体的血液终究有限。
在烧至左右两侧末端时,这场血色之火终是放缓了燃速,最终再次凝滞了下来。
见状,提线的薄光却未露出什么遗憾之色,反而早有预料地笑了笑。毕竟他只是有些不甘心地最后一试而已,在知晓有关时间线的真相后,他根本没指望一点鲜血就能逆转一切。
别看现在离将一切烧尽仅一寸之遥,可有时候一寸便已是天堑。
他能感知到,如今命运线另一端,仍将指腹按在线上的那两位暂时还未动真格。
念此,薄光隔着重重虚火,撩眼扫过了隐于命运线末端的、两双骨子里同样残忍的金眸。
再然后,他没有再看向远处,而是在抬头看向虚空的同时,就这么极轻地动了下指尖。
这本是一个再轻微不过的动作。
偏偏提线的这一瞬,薄光指尖所对准的却是他自己的心脏。
于是下一秒,一道银白光火就这样顺着薄光的指尖直直穿透了心脏,并且在心脏血液的浸染下,代替正中已然被燃尽的命运,转瞬凝聚出一条崭新而灼热的命运线。
而就在这样浸着血色的红线里,只见薄光无声笑道:“许久之前,曾有人对我说,世界爱我。现在看来或许的确如此——那么薄光在此献祭此身,求世界垂怜。求世界垂怜整个人族。”
和当初薄雨在天空神庙求埃神让他出生时,几乎一样的用词。
但这一次,薄光虽然说着祈求一般的话语,面上却根本没有丝毫的祈求之意。
因为这一刻,于那愈演愈烈的风中,于那愈来愈璀璨的光辉下,他根本不等世界意识的回应,就这么直接散去所有的神力。而被散去的神力顿时星星点点地流溢在空中,尔后化作一片片光火,为世界献上了一场只此一次的光雨。
而此时此刻,他以雷霆以潮水所模拟的声音,还在伴随这场微光之雨一同落下:
“当然,如果世界不垂怜于我——那么就由我来垂怜世界。”
“自今日起——自我之后,自此以后,所有人族必然会在诞生之初觉醒天赋。”
而这就是源自终末的眷顾。
既然今日的他暂时无法烧尽这些命运,那么就想办法让过去、让未来的自己来烧却一切。
至于今夜这场光雨,既是他对那些誓言的实现,也是他为自己点燃的星火。
他相信终有一天,他会看见他所想要的星火燎原。
第69章 神鸣榜(十六)
[人类的天赋竟然是这么来的……]
此时天幕上只停留了一句弹幕而已。
然而就是这一句极尽简短的话, 却像是道尽了千言万语。
在此之前,即便知晓薄光必然成神,即便知晓是薄光为人类开启了拥有天赋的第四纪元, 可众人只以为这是因为前者成神时唤醒了世界意识,从而让世界意识看到了人类,然后降下恩泽。
可今夜这场的寂静光雨,却让所有人骤然失语。
此刻每一滴雨水的落下,对世人而言,都是一场无声的惊雷。
[“我若为神,世间无神”……原来他先前的誓言是这个意思, 原来“诸神的终末”应在这里。]
显然, 今夜一切的誓言、一切的献祭都绝非薄光的临时起意。
从这行云流水的操作来看, 早在薄光走上成神之路起, 他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刻的死亡。
世界不爱人类, 于是由他来爱。
世界不眷顾人类, 于是他来眷顾。
从一开始,薄光或许就已经决定了要献祭所有。
明明这一夜,无论是“众生平等”还是“世间无神”, 这位新神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糊弄各族的天方夜谭。可同样是这一夜,他以一场燃尽性命的光雨,就这么在当夜兑现了所有的诺言。
这就是薄光。
这就是第三纪元唯一的光。
那一瞬, 天幕内外所有注视光雨的人,眼底都不可避免地被那绚烂的光照彻。
也就是这一瞬,他们才彻底意识到,史书上的那些只言片语从不是夸张, 而是真真正正的写实。
甚至先前那些他们觉得过于夸张的头衔,在现在看来, 竟然只显得还不够夸张。
“天亮了……”
此时此刻薄帝国皇宫里,同样在凝视光雨的薄阳忍不住低声喟叹了一句。
这份天亮指的不仅是在光雨的辉映中,那似是被点亮的夜色;更是指被这些光雨所润泽的未来。
同一时间,位于帝座旁的薄雨关注点却与薄阳截然不同。她根本没理会薄阳对人类获得天赋的感慨,只是略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这一天,好像是小太阳的生辰吧?”
从神弃榜上薄光自灵堂前立誓鸣钟,到神鸣榜上他回到灵堂回应誓言,恰恰过了一整年。
而就是这短短一年的时间,她的小太阳却以人类之躯真正击落星辰,成为了全世界的太阳。
于生辰成神,对其他所有人来说,都是最梦寐以求的生日礼物。
可这真的是她的小太阳想要的生辰吗?
而且……
看着天幕上还在润泽万物的光雨,一向不喜欢过多思考的薄雨却下意识想起了一件事——她想到了上个榜单出现时,自己所做的那个关于献祭的梦。
当时她死得懵懵懂懂,倒是没感觉到任何疼痛。
但她就算记性再差,她至少还记得,说出“献祭己身”这句话后,自己连躯体都没有留下。
而今夜,她的小太阳也说出了类似的话。
如果说神明死亡只是一场漫长的沉眠,那么死于献祭的薄光呢?
她的小太阳是会陷入沉睡,还是消散在那个世界?
应该不会是后者吧?毕竟世界如此眷爱她的小太阳。
虽然同样是献祭,可薄光和她是不同的,她的孩子绝不应该和她一个结局。
就在薄雨竭力思索时,下一秒,天幕已然静静揭晓了答案。
只见这一秒,随着光雨的愈演愈烈,自薄光的左手开始,他的躯体开始一点点化作银白光火,就此无声无息地浮泛在虚空之中。
“……为什么啊?”这一刻率先问出这句话的,却并非同样疑惑的薄雨,而是下首的三皇子薄星。
哪怕先前和这个幼弟再不对付,在看到这种献祭己身润泽世界的场面时,薄星也只剩下了不甘——不是不甘薄光的成就,而是不甘于这样点亮黑夜的奇迹,竟然独自死在天亮之前。
而如今愿意回答他这个问题、并且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的,也唯有他的胞姐薄月:“求死,是为了求活——那就是他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