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得高兴,一匹快马进镇,一条教人心惊的消息随着雪花飘进了镇子。
“县里带了兵往赤山镇上打了!”
衙司上一众主事人听得这消息都惊了一吓:“早晓是少不得有战,没想到竟这样快!”
“县里几番下了令让赤山镇上缴铁料,赤山监镇浑然不理睬,县上早就心里不快了。
听说这回催缴米粮,赤山监镇竟直接和县里叫板,说是县里心中要还有他们地方上的百姓,就与他些短缺的盐,要不得也不当怪地方上给不了县里米粮和铁料。”
前去探了消息的人回报说:“县里得了口信儿后大为气怒,借着这由头,正好便领兵来了,说是亲自征收米粮,可前来的是将,领着的兵乃重装,哪里只是征粮的模样。”
宋雪木直摇头:“当真是个武夫!便是私下心头晓得是这样的道理,可如何能丝毫不顾面子了。县里不拿他都服不得众!”
段阎紧问:“那现在情势如何?”
“赤山镇初始连关也不肯开,县里径直动了武,从关口上便开打了,一路杀去了镇子。赤山没开镇门,两方就在镇前交战!”
这一战,打得虽不是他们,却教岩镇也恼火得很。
到时县里收拾了赤山,少不得要拐个路来顺道征收,他们最好是不打不起冲突,如此便要折损粮食;这且还是打完后的事,要县里不济事,打赤山打得吃力,定要同他们镇上借兵调人。
出了事以来,镇子便没受过县里分毫的照拂,这般情境下,无论是粮还是人,镇子上通通都不想给。
一厢合计下来,最后决定,若调人便死关城门不去,说是畏惧战事,都是老弱不济事的,助力不得县里;打完后征粮,还是匀些出来打发人,左右是说了已遭了回山匪,给不得两车粮也有说头。
便装鹌鹑保平安。
岩镇紧绷了一场,谁曾想县里竟是那般窝囊无用,打了大半日,天见着要黑,却也还迟迟没得攻进镇上。
本以为会到岩镇来调兵使,然则哪有什么血性,掉头拖着残兵败将径直便跑了。
赤山镇见此士气大涨,开城门一路追了出去,跑马大刀,竟将县里的人一个个砍杀殆尽,便是那般认输求绕的也通通没放过。
他本便不是甚么心慈手软之辈,事前赤山镇的盐便不足,快是一年过去,衙司早吃干了存货,这起子人便直接使民兵去老百姓家中盘剥来,先紧着城里的兵好吃好用。
征用时,有人户不肯给的,一连打死了好些个人。
杀红眼的赤山监镇满脸满身的血,扬天得意狂笑:“哈哈哈哈,县里这帮鸡苗子,不过如此!”
“还妄想从老子这处拿走东西,只教老子整了兵,亲去县里,把那县公老儿提来杀!”
“大人威武!大人威武!”
漫天大雪落下,又一回覆住了一地的血污,卧在暗处打探消息的段阎生等着赤山镇的人折返回了镇上,方才回去。
县里不中用的程度越过了他们的预测,赤山镇的霸道同样也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那武夫果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见此一战,倒是也想通了作何赤山敢那么张狂直接与县里撕破脸,说武夫勇莽不错,但确实是有一二本钱。
消息传回县里,衙司上众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依着赤山的野心,看样子是要冲着拿下康县去的。而此前,势必会先收服周遭的势力。
看来往下眼睛便要放在岩镇身上了,这一仗,在所难免。
第73章
“大人, 这回咱镇子可是跟县里彻底撕破了脸皮,那起子狗日的后头定还要来生事,俺们当如何?”
“用不得等他们来寻麻烦, 老子自还上县里去将他们一一给收拾了。”
赤山镇这头, 裴山卸了甲,初战告捷, 心头是数不出的膨胀得意,手一摆, 教军医给他胳膊上的伤口缝线, 眼都没眨一下。
“可都清点好了?这回伤亡是个甚么数?”
下头的人连禀告:“死了二十三个士兵,伤患得有三四十个。不过这仗俺们击杀了县里六十多个兵,那为首的将领, 大人一击毙命, 咱也缴得了武器六七十件!”
裴山冷哼了一声:“若不是县里的在关口上就动手, 镇子上还能更少些损失。”
不过听得这么个结果, 他的得意更多盖过了损失的不快。
赵公差见着民兵的士气在裴山的感染下都十分高涨,这一场仗却把他打得心惊胆战的。
依着裴山的意思是还要拿下县里,他不由小心道:“小人说句大人不爱听的, 这回咱镇子大获全胜, 自是大人英武, 领导有方。可这一仗到底是打在咱们的地盘上, 若要打下县城, 那便去了敌手的地盘上, 恐怕俺们要失些利。”
裴山听赵公差在最高兴的时候泼冷水, 倒是稀罕没动气:“上县里前,自是还要先壮大人手。”
赵公差粗眉一动:“大人的意思是?”
“把隔壁那耙壳蛋先给占下!今年天干,庄稼收成不成样, 那些狗日的对县里还多殷勤,竟还能挤出粮食送去县里,想是去年没少囤东西。
虽是群没用的废物,教山里那些个饿死鬼捡了顿便宜,但到底也是些人手。”
裴山眼一眯,狠辣道:“趁着年前弄些好东西,也教手底下的兄弟们过个富足年!”
镇上早盯住隔壁镇那只肥羊羔了,自家后院儿圈里圈的牲口,宰来吃是迟早的事。要不是先前还在修建镇子上的防御工程走不开,肥羊未必能养到现在。
不过赵公差听着裴山的意思是年前就要宰,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心:“过年依着风俗是当宰猪杀羊,可是俺们才宰了县里,多少有些损了刀,这般年前又........”
却没等赵公差的话说完,裴山便道:“那软壳蛋有甚么好怕的!拢共就那几个人,年初便断了他们的铁料,连武器都没两件,墙修得天高至多也就防一防山里那窝子饿死鬼,莫不是还能抵挡住我这训练有素的士兵!”
“尚且没损几个兵卒就捣死了县里的一支强兵,县里再不济,还能比不过岩镇那山沟子?”
“那一群土老帽,老子早便看他们不顺眼了!前头与他们要盐,还装聋没长耳朵,这厢便去把他们的耳朵都给削下来,教他们看看这片地界儿上究竟谁在称霸王!”
赵公差心觉怕是没那么顺利,但见着裴山志在必得,一呼百应的模样,又不敢再多说什麽了,打仗这事儿,他这监镇想是比他们这等人要在行许多。
再一则,眼下已经和县里撕破了脸皮,谁人也不知县里是要重新点兵再一回来,还是龟缩进壳里不敢再动弹。
不论县里要如何,他们必须都得更为壮大,且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能早些把隔壁拿下,也省得县里再点兵下来时赤山腹背受敌。
这日,飘了几天薄雪的天总算是止了雪,稀薄的阳光从云层里探出半边脸来,积在地面上薄薄的一层雪将融未融,行走踩踏下,地面的雪化开些来泡软了泥,道路说不出的泥泞。
镇子连接着大门那处的一截石板路上全踩着红艳艳的稀泥。
这时候,忽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道身影踏着马从稀泥石板路上飞跃而过:“来了,他们来了!”
几乎是撕裂一般的声音打破了镇子上的安宁。
过了早间而还未到午的时辰上,正是镇子热闹的时候,随着哨兵的一声通报,镇子一瞬陷入了死寂,紧接着便是骚乱的脚步声,娃娃的哭声,水桶摊子打翻的声音,像是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冷水。
“快,快!各自速回家中紧闭屋门!”
镇子上的守卫兵得到消息,第一时间疏通百姓调整秩序:“村里的农户勿要四处跑!城门已关!有亲走亲家中避难,无亲者前往校场外的难棚躲避!”
满镇子都是开门重重关门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喧嚣得教人心里狠狠捶着鼓一般。
“好个裴山,才且和县里打了才过去几日,竟就这般按捺不住杀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