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房典史老廖接到通知, 闻听县老爷要教他做主事人,带着吏部攥典, 工房王胜等人一同去城外的镇子村落里赈灾, 险些两眼儿一黑昏过去。
天寒地冻的天儿,在官署里他且还嫌冷冻得不成,这厢竟是眼瞅着没两日就要过年了, 却外派他们出去干这吃力苦活儿, 名单上的旧部人员一下子炸翻了锅。
原对县衙司开仓赈灾就颇有微词的旧官吏, 先还只敢私底下团在一起蛐蛐抱怨几句, 这厢实打实的苦差事落在肩头上,气得脑瓜子一热,吆喝着直接冲去了宋五深那处。
“大人固然是为着民户好, 可是偌大个县城, 也不只有民户, 且有士兵, 还有官署上下一大杆子人!
把粮草尽都腾给了灾户, 军中士兵是要护卫县城的, 让教提着枪杆子的县兵饿肚子, 受保卫的民户撑饱足了肚子在家中躺着是何道理!
届时城池防卫空虚,流寇山匪前来作乱,灾民不知感恩暴动, 县里又拿什么来应对!”
几人仗着都在一处,越说越是激动,梗着脖子便嚷嚷出拿自家人的命换名声等诸多难听的话来。
宋五深看着几人急得跳脚,非但不恼,反是十分平和,由着人嚷嚷得口干舌燥停下来了,他才不紧不慢道:“诸位忧愁,我也听明白了。”
户房老寥见宋五深张口,连便同几人使了使眼色,止住将才的怨怼之言,他清了清嗓子,挽了些下属的分寸回来:“大人切勿将将才大伙儿的话放进心里,咱也是一时间着急,说话没个把门儿难听了些。”
“我们对大人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同在官署上,为县里的安定而忧愁,意见上有些相佐。”
宋五深点点头,道:“几位大人殚精竭虑直率谏言,甚是感我之心。此般说来,大人们也都是愿意为县里的安定劳苦奔波的,只不过是忧愁愁粮草不足,届时乱了县衙司这处指挥中心。”
“不晓得我这般可有听佐几位大人的意思?”
老廖觉得宋五深的话有些怪怪的,与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后,干咳了一声:“正是大人说的这般。我等身为父母官,自都是一心向民的,此番世道天时下,时也是痛心老百姓而日日难眠。
若是粮草丰足,别说是顶着风雪下乡去赈灾了,就是教我们一行老骨头做甚么都成。”
吏房典史悠悠叹了口气,做着多为难的模样:“奈何是盐粮有限呐,即便我们有这心,却也不能不为长久而考虑。
看着外头的大雪天气,城里张灯结彩的,村落间许还有不少连赈灾粮都不能来领取的农户,我这心头也揪得多紧,若粮草充沛,在年节上亲自与受灾的农户送一份赈灾粮上门,该是何等安慰。”
“可惜县里也不得不为大多数民众考虑啊~”
宋五深冷眼瞅着几人装腔作势,一派为民焦心的模样,最做作的便属那户房的老廖,竟是还抬起袖子揩了揩眼,好似将才叫骂得最欢的不是他一般。
“几位大人的肺腑之言实是教人动容,康县有如此体恤民众的父母官,当真是福气。”
宋五深配合着几人的戏也唱了两句,接着话锋便一转:“只我时下与几位大人一个好消息,立可解了大人们的愁绪。”
“赤山和岩镇这两日间陆续运送了数十石粮草至县里充裕赈灾,而还有数百石的粮草,现已安置在了地方上,就等着几位大人下乡去亲自送到灾户手中了。”
“.........”
“数、数百石?镇子上还能调出这样多的粮草来?”
几人一时间都痴愣在了原地。
“几位大人便安心赈灾罢。”
老廖几人将信将疑,始终不大信连着两年灾荒下来,小小两个镇子上还能变出这许多的粮食出来供赈灾。
然则教肃着张脸的段阎领去看了安好停放在库里的数十石地果子时,都傻了眼。这圆不咙咚光溜溜的能充粮草?
芋头的改良品种?
满腹疑虑的几个官吏一人教伙房塞了几颗煮熟的地果子到怀里,须臾便教撑得肚儿圆滚,段阎抬手教伙房再给发几个,几人赶忙摆着手说太超出了。
“不怪是赤山和岩镇的军队那般能耐,敢是前来打县里,且还一举攻下。
外头在受灾,人家关起门楼子来有吃有喝,还守着矿场,日日不是劝课农桑就是训练士兵,能不强悍麽!”
“这地果子啥来路嘛,咋从来都没见过?竟还能种出这许多来吃?”
几人当真是又惊又奇,一时间再是不敢叫嚷没得粮草赈灾的事了。
心间有种说不出的莫名安稳来,但望着纷纷扬扬飘下来的雪,同时又觉嘴里发苦。
隔日,县衙司外的告示栏上张贴着大红报,上头写着县里要下乡赈灾的官员名单。
老廖等人裹得跟几床厚重的褥子似的,在城中老百姓鼓掌歌颂下,咬着牙关带着人出城去了乡下。
劈头盖脸的风扑来,像是砂纸在往脸上狠狠的剐蹭,蓑衣上冻起根根冰碴子。
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村子间歪歪斜斜的道路还得临时铲雪刨开才走得动,一脚下去,任凭穿得是甚么皮靴,通通是“咕唧”一声响。
一袋接着一袋的粮食送进村户家中,那些个本以为只能在家里躺着等死的灾户,见着冒风雪前来送粮的官员,痛哭失声,对着人好是一晌磕头。
老廖等人走出了老远,回头瞧,都还能见着骨瘦嶙峋的身影在屋门前长久的跪着没起,以此来感恩相送。
人心到底是人长的,瞧见场外灾中百态,民户一声接着一声的感激,心头也多不是个滋味。
几人冻得眼睛眉毛上都起了霜,悠悠道:“这往后啊,还得是听如今那位的吩咐。”
招数厉害呐。
翌年开了春,县里在宋家人和段阎的一应得力人手齐心整治下,秩序井然,连躲在山里的山匪都缴械归顺了两窝,一时间前所未有的安定。
乡野上的农户赶着春时在播种新的救命粮食。
九胡子等人又一回运了盐进城,换取了粮食离去。
段阎拿下康县,盐已经好进来多了,九胡子等人在别处难得康县这般好的待遇,自不会傻得还寻别处的苦力活儿,索性是一趟接着一趟,开辟最优最快的路线专门给康县供盐。
至这年秋,康县不畏天干,一头有地果子作为最基本的粮食保障,一头还有在旱天下少量存活的稻、粟等作为改善口味的粮食。
盐粮皆数不缺,兵也愈发操练的强。
但盐毕竟是从外头弄的,九胡子的人在送盐运走粮的途中,曾被其他县城的势力给盯上过,中间自是少不得有恶斗和折损,也因此教人顺藤摸瓜,摸到了灾年下康县有米粮的事。
这些教连年灾荒压得快饿疯了的县城,如同饿狼一般朝康县扑来,然则本就是些饥寒交迫的困军,吃了两回炮弹,登时就跟要断气的老狼一般,灰溜溜的便跑了。
骨头虽香,奈何啃不动啊!
最后走投无路,附近不堪重负的县城便屡向康县投诚。至冬时,康县已经陆续辖住了五个县城。
而这年冬里,连黔州最为富庶,四通八达的抚阳县也同康县投来了橄榄枝。
得到消息时,宋风随正在廊子下,拍着手教霁崽自己走路。
小家伙扶着走廊边的栏杆,没扯几个步子,就教园子里跳来跳去,翻雪寻食吃的小鸟雀吸走了注意力,一双溜圆的葡萄眼,像是刚给擦亮了似的。
“鸟,鸟!”
宋风随在一头如何拍手,这小崽子都不过去,心思全在小鸟雀身上了。
偏着个脑袋,大抵是疑惑鸟儿银针一样细细的脚杆子,身体圆鼓鼓的,怎么还能那样灵动,跳的高还能飞,自个儿却走起来身子要不受控制的到处倒。
正当是宋风随站直了蹲着的身子,要叉腰过去拍拍这臭小子的屁股时,小家伙转过脑袋,眨巴了下眼睛,忽得咯咯笑起来,扯着小短腿儿噗噗的就朝宋风随跑过去,一下子扑到了人怀里。
小家伙直在他怀里蹦跶着小腿儿:“哒哒!哒哒!”
听得声音,他回过头,这才发现段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