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好在两人预备骑马到驿站前去看时,远远地看见了在马上的段阎。
两厢会上,说不得的欢喜,没在外头多说,热热闹闹的迎着一齐先回了府邸。
新的宅邸比岩镇和赤山的宅子都大得多,同一屋檐下分做了好几个院子。
宋风随坐了一日马车浑身又僵又硬,抱着霁崽去他们的院儿里时,都不顾进屋歇息,而是在院儿里转悠了一圈。
段阎先把霁崽给抱了过去,这才引着他转。
宋风随沿着廊子走动了一遍,瞧着新宅倒是略有些京都旧邸的模样,不过这像的几分也只是屋宇的建造像,好比院儿里有专门的小厨房、书房、下人房等,不似他们之前住的宅子,厨房便只有一个大厨房那般。
住得好坏倒是其次,宋风随只是到了新地儿上有点新鲜。
溜达罢了,两人才一块儿去了屋里。
“霁崽出生来还没出过远门,又是风雪天气,不晓得可有冻着。”
段阎进屋就把小崽子给放在宽大的软榻上,将裹着人的襁褓拉开了些,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攥做小馒头的手正送在嘴边上,啃得且香着。
见着老爹看着他,小手一时间挪动不开,发出“噗噗”的声音,回应着段阎,表示自己也看见他了。
段阎被逗得一笑,摸着小家伙浑身都暖呼呼的,一股干净褥子的香气。
“马车上颠簸,他不懂得,却还觉着稀奇,睡醒了以后便在小毯子里拱来拱去。”
宋风随见屋里的炭烘得暖和,便上前解开了点霁崽的小衣,往背心里摸了摸,果不其然:“都有些汗湿了。”
段阎连忙去把才送进来的箱笼打开,在里头寻出了小崽子穿的衣裳。
一大箱笼的衣裤,比段阎的衣裳还多,绝大多数都是穆灵慧和段老娘给做的,走前段阎一件件亲自叠进了箱笼里。
宋风随则吩咐了人取些热水来,湿润了帕子,给小家伙擦了擦肉乎乎的身子,两人才一并将干净的衣裳给换上。
擦了身子以后身上干爽,小家伙精神便好得很,在宽大的软榻上撑着身子做小燕子飞。
宋风随怕他趴着不舒服,给抱起来平躺着,叽叽咕咕的直闹,只好又与他翻个身,由着他趴着顽皮。
段阎说是身子壮实了,说不得想学着爬动,这才喜欢趴着。
两人在屋里陪着小家伙玩了一通,瞅着小崽子没有因为到陌生的地方而闹,方才放下心来。
翌日,宋风随跟着段阎一块儿去了趟县衙司。
才且跟着人进去,科房那边便传出了不小的嚷嚷声。
“还要增设救济场?现在城里都已经有了两个救济场了,救济了这么些日子没关停也便罢了,还新增!没完没了的弄这场子救济,真以为库里的粮食多得用不完呐!”
说这话的是户房典史老寥,带着文书前去批粮引起户房起恼骚的是工房攥典王胜。
“人上头的意思,咱这些人还敢说句不是不成。现在工房上下日日就收拾着赈灾场,给难民发放粮食,不晓得的还以为工房的都教裁了,做起了灶工。”
办事的工房显然也没得多痛快。
吏房的攥典也帮腔:“个把月的时间,县库里好不易攒存着的粮食就已经白花花出去了三成。
新主上位,要些民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灾年上,给城里的百姓使些恩惠就罢了,城里的老百姓现今朝已是对他感恩戴德的很。眼下还要开城门许地方上的流民进城来讨食,可当真是没完没了了!”
老廖阴阳怪气的哼哼了一声:“何止是粮草大放给难民,连紧缺的盐,人也调出了千斤数来充在了官营盐铺上供民户限量购买,且还不许涨价卖。”
“瞧着是要把县里的老底儿掏空了来接济民户。”
不知谁人道:“我瞧着把库房里的粮草尽都拿去接济那些流民做个大善人,将县司上下官吏都给饿死罢了!从前那位虽是不作为,好歹也先以衙司为重,现在改朝换代咯!”
“你们也别光说风凉话了,便是库里时下粮草还算丰足,可也不够接济县下那许多的民户,粮草和盐真要没了,县里怎么办?”
“寥典史,你一直看着户房,管着库里,要不得你去同那位说说。这偌大个县城,也不能光靠没节制的讨老百姓的好来管理啊!”
段阎听着争吵,眉心紧皱,这起子衙司的旧部,投降时比谁都要会卖好,个个儿乖顺听从安排,转头私底下会着,倒是意见不少。
他提了步子就要过去,看他们如何说。
宋风随见状却一把将他给拉住,反倒是将人拉去了别处。
“你也别恼,勿要怪这些老人嘀咕。从前那位不管县外的死活,只顾自己,底下的人习惯了这套,一时间管理有所改变,自是不惯。
外在县里开仓接济难民,他们看着存粮锐减,天时又逢灾年,乱世下人人都有最残酷的私心,他们心里头恐慌往后自个儿也吃不上饭,心生意见是在所难免的。”
“要没生事,由着他们私底下抱怨说几句也便罢了。但若是心生不满而从中乱事,咱也好拿着了把柄给出打发了去,如此外人也没话说,要不得才收服下县里,人心未齐,又肆意裁剪归顺的旧人,难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也是前车之鉴,想当初才到赤山的时候,那些觉得利益受到损害的民兵,意气从校场离开,心头怨怼,不就在底下胡乱煽动民户生事麽。
段阎自也记得这些事,教宋风随劝慰,稍是冷静了下来。
“我也不是那般想要刻意针对他们,实在是心中有气。”
他牵着宋风随往书房去,一头与他道:“从前那县公吕贤,窝囊胆小,却是多会害人。你不晓得我入主衙司的时候,前去开库点物,里头竟是囤着数十万斤的粮草!”
“问了底下的人,说除却民户正经缴纳的粮税外,许多都是灾起后,民兵到村落、到好拿捏的镇子上去强行征收的。
灾年下,民户本已是遭受重创,县里不肯作为也便罢了,却还在这时候进行剥削压迫,搜刮了民脂民膏囤在县里关起门来吃香喝辣,浑然不顾底下乱成了什麽模样。”
若不是正值用人之际,段阎非得进去把那些个没有半分同情心的小官大吏给掐出来,丢去外头看看老百姓这两年在他们的管辖下过的是什麽日子。
乱世下确实人人都有私心,以自我为主,不去管他人的困境,其实也没有人会过多责怪,可通过去压迫旁人来周全自己,那未免太过了。
人在其位行其事,从前县里却是人在其位借势害人。
宋风随从赤山接济的难民口中便早知道了从前县里不作为,却没想到竟是烂到了这般,听着那海量的粮草,他心里没觉欢喜,只觉心惊得很。
他只晓得县里现在正在开仓放粮救助老百姓,且镇子上的粮食还没往县里运,本以为县粮仓上的粮食不多,故此光看着流水一样出去,衙司里的人害怕断了他们的俸禄,心生焦虑。
不想县里竟是搜刮了老百姓这许多的救命粮来富充自己,就是再多开设两个救济场,凭借着库里的粮草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完,这才给灾民好一点儿,他们心里就急得不行了。
他倏而捉着段阎的手道:“我觉你的想法很好,还是得把他们给丢出去!”
“时下天寒地冻的,地方上许多灾户都来不得城里领取救济粮。天冷路难行,正是好吃苦的时候,别教他们在衙司里暖屋热炭的办差了,通通都给安排出去,到各镇子和村落里,同灾户亲自送粮上门。”
“这般教他们没得空闲再胡咧咧,也能好生看看他们在县里过得是什麽好日子,底下的灾户过的又是什麽日子!”
段阎听罢,忍不得一笑:“还是你有法子。”
“我们这便去和爹商量一下细则,整好在过年的时候把事情安排下去。”
第87章
“宋大人, 却也不是我们躲懒不肯去。
库里的粮食就那麽个数,时下城里足足设立了四个救济场,又还大开了城门许难民进城来领取救济, 库房里的粮食似流水一般出去, 城里的救济场恐怕都难撑到开春儿,更别说是还要带着粮草前去乡里赈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