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抿了下唇,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怎么长的,身体竟然恢复的那么快。
许也是他自己的身体一向是弱惯了,一有什麽不对付,不得三五几日,浑然便没有大好的迹象,以至于觉着旁人伤了病了,也应当要多修养些时候才成。
“怎么样?”
段阎见宋风随摸了脉又没说话,都有些怕了这小大夫了,生怕又诊出哪里不对。
宋风随只道:“走吧。”
“你也要去?”
这回倒又改做段阎急了:“你身体........”
“我身体大多时候都这样,自己有数。再者我不去,你知道哪些药材用得上?”
段阎默了默,也只好点了头。
街市上,好多铺子都没开门,从街道路过的人行色匆匆,大热天上,好些人都用布襟蒙着口鼻,怀里紧紧抱着一小麻袋的粮食,目光格外警惕,人与人之间都隔着老远的距离。
然则米粮铺子和日用的杂货店门口却一反常态,人挤着人的喧闹。
“俺的,这五斗米是俺都要了的。甭来俺这处挤。”
“别抢,都不许抢!”
男子女子一窝蜂似的都在往麻袋里装米,只怕慢了分毫就卖空了。
那人多的劲儿,比秋月里丰收年的粮铺还打挤。
这厢几欲是维持不住秩序的伙计站在凳子上高声呵道:“方才我们掌柜的发了话,八文一升的米涨做十文!”
“十文!天爷呐,吃了熊胆不成,敢是涨这样高的价!”
“心黑啊,心黑!”
铺子里本就乱,得涨价的消息更是一下子炸开了锅,有是骂的,又有是抹泪儿的。
宋风随拧着眉心看了几眼,听边上的狗三儿道:“从前五文的价,昨天六文,上午还是七文八文,这竟就十文了!眼下不是一日一价,那是一日几价!”
却不等人唏嘘,远又看见前头的葛家药铺急三火四的关了门,店老板从后门偷摸儿的跑了。
唯余着铺子前头的一群买药人在砰砰拍打门,哭着骂着不教人活,烂心肠的话。
却也不怪店老板这时候锁门跑路,实也是许多药都卖干净了,前去买药的老百姓偏还痴缠着不依,把人十二三的一个小药童的脑袋都砸出了血。
段阎眉头紧紧夹着,心里远比旁人的心情还要沉重。现在还只是发生时疫,岩镇这一带就乱成了这模样,要是真当荒年来时,不知道该得多惨烈。
穿过几条街,见了一路的混乱,好是总算到了铁铺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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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段阎还是头一次来这间铺子。
段氏铁铺落坐在镇子东边靠边缘的地带,位置算不得好,但铁铺这样的营生,也用不得依赖热闹的地段来经营,毕竟买入铁器工具,不是随心而为,多的是想好了要这物什,这才计划着去买。
打外头望着觉不出店面大小,只见门外挂着铁环幌子,旌旗置得高,打老远就能看着。铺子内里向外开了一大扇窗,人从外头能见着打铁使的烘炉、风箱、铁砧一系用物,平日里这处便有人直接对外轮着锤子打铁。
这算是铁铺的工作间,但向外展示的只是一部分,门隔绝掉的大半,才是真正的生产地,能见着的不过是方便客人买了铁具后有不满的地方,可以看着及时改动的一处小展示台。
往前些,对外大开着门的就是售卖铁具的铺面儿了,内里的货架上分类陈设着锄头、镰刀、铁镐等农具;菜刀、火钳、门环、铁锅等日用铁器;
还有好比木行使的凿子、刨刀;屠夫使的杀猪配套;石匠使的钎子、撬棍;商户用的秤砣.......这些商用的铁制物品。
悉数数来实在多,并不止说到的这些,总之各项要用的铁器,日常生活要用的,铺子里几乎都摆得有。
而寻常百姓不用的,也有,只是并不对外展示。
这些冷铁器物,轻易的一样就能对人造成不小的伤害,林林总总堆积在一处,颇具有压迫感。
而守在这处以此经营的人,终日里和这些冷硬器物打交道,身形魁梧,目光就似捶打铁器溅射出来的火星子,浑身浸着股和血腥味相似的铁锈气,又怎么能不让人心生畏惧。
三人到铺子这边,既没有看见人在打铁,也没瞧着有人守在铺面儿里,这时辰上若说打了烊,实在又早了些。
狗三儿便径直引着进了铺面儿,往尽头处掀开门帘,开门左转,豁然开朗,内里竟是一处宽大的院落,围着院子两侧,各有五六间屋子。
铁铺这处的陈设,其实和外头街市上那些商贾前铺后屋的铺子一样,只是因占地面积大,所以对外的铺子就已经比寻常的铺面大许多了,后院更是胜一处小宅。
原身作为岩镇一带的地头蛇,虽算不得老大,却也是叫得上名号的人物,细细盘算来,手底下的产业,其实还不少。
除却城里的一间大宅,城东的这间大铁铺,另乡下还有三处田庄。
一处在宋风随所在的榴村,一处在田水村,还有一处是段家人居住的小雁儿村。
但现下估计真正能说上话的也就是田水村了,因着榴村原身先前交给了陈虎管,这两年都少有过问榴庄上的事,那头的大小事情主要是陈虎在打理。
再说小雁儿村,那是原身的乡下老家,爹娘老子住着的地方。雁儿村的田庄虽是原身头先张罗着办起来的,但他爹初始也出了许多力,庄子上又有好些地都是段爹的,原身和家里人不对付,没事都不怎么回去,庄子自然是他爹做主的多。
这么盘下来,真能全然做主说话的,可不就只有田水庄麽。
原身二十出头的年纪能有现下的这些产业,其实已极其难得,但除却自己确实有一二本事,要紧还是依托了家里。
段家本身就是小雁儿的富户,段爹又做了好几年的乡里正,原身能独得镇上铁铺的经营权,就是他老子在做里正时,跟那一任监镇官来往的密,这才给他弄来了机会,要不得哪有原身发迹的机遇。
可惜原身年轻自命不凡,觉自己能耐过人,外又有陈虎在耳根子上多番吹嘘挑拨,内心更为膨胀,反愈发的不把老子放在眼里。
从前段爹还在做里正,原身也还年少,家里还能管控一二,后头一回段爹从山里摔下断了腿,修养了许久好不易医好了,现在走路也有些发跛。
他受伤的关节上,村子里的钱家,也便是说的那杀猪匠钱三儿的老子,趁着这机会夺了段爹里正的职务。
段爹伤了身子,又丢了职务,心头郁闷。可原身这独子,没曾宽慰过老子几句,竟还说他老子老了没本事了,往后还得依仗着他,更是把人气得大病了一场。
以至于现在父子俩见着面就脸红脖子粗,大有要老死不相往来的劲儿。
“大,大!”
“他娘的,怎又是小!张老二,你小子是不是弄手脚了!老子今朝的银子都教你给刮了个干净。”
“你怕是酒吃多了发醉,倒是怨起这些了。”
“醉,老子就没见着过这个字,再拿两坛子酒来,吃个痛.........大哥。”
走近后院儿老远便能听着靠灶屋那头摇骰子,吃酒大话的声音,闹嚷嚷的。
段阎走过去,就见着一屋子的粗汉,光着个膀子团在灶院儿里,酒气混着汗味,酸臭熏天。
后灶院儿上现在就四个人,一个叫张旺,便是大着舌头要再去拿酒吃的男子,主要是负责看着铺面儿卖铁器的伙计;
一个叫铁大,一个叫铁二,两人是对双胞兄弟,个头生得魁梧,又长着一对鼓得老大的牛眼,看着怪是唬人,但是脑子却一根筋,不大机灵,平日里打铁的活儿几乎都是这两人在干。
再有一个就是王荃了。
“大哥怎这时辰上过来了?吃了晚食不曾,教灶上宰了鸡鸭来吃罢,虎哥上午才从田水村那头运了粮食回来,一并还有些鸡鸭兔子,瞧着都还肥。”
几人见着段阎来,稍静了静,接着便跟没事似的吆喝着喊弄好菜来晚间吃。
显然从前原身在这头也是过得这种吃酒赌钱的日子,故此手底下的人才毫不避讳,也不觉当看铺子的时辰干这些有什麽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