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风随见此转问:“你预备让谁给我爹带话回去?手头的人都教你差遣去办旁的事了,外在他们能寻着路进村麽?”
段阎道:“林二郎如何?他熟悉去村里的路,外在先前又知道我们的事。”
“他秉性看着倒确是不错,就让他帮忙带话罢。”
宋风随想着等他回去,少不得要受家里人的一番盘问,今日出来的时候他爹便已经不大好说话了。
时下却还不归家,他略是有些心虚在身上~
只是时疫的事情,另起变故,他确实又不能不管,便似段阎说的,时疫在岩镇这一片肆虐,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段阎见他也觉可以,便让李娘子回去把林老二叫来一趟,说是有事想让他办,李娘子欢天喜地的就家去了。
宋风随回屋沐浴后,又吃了些安哥儿送进来的吃食,接连乏累了几天,如今大事去半,心头落下了石头,身子疲了,心中放空了,人便松散好睡起来。
他赤脚躺在床上,本是想着浅是歇会儿,不想竟一觉睡了过去。
段阎差遣完林二郎,前去想告诉人一声,他预备去铁铺那边处理事了,却见安哥儿从屋里出来,小心关上了门。
“吃了一碟米糕,又用了些鸡肉和蛋饼,已是上了床好睡了。”
听得人不仅吃了饭,又还睡了,段阎想是人当真累足了,要不得也不会这样老实。如此倒是好,他便没打扰,又嘱咐了安哥儿几句,这才随着狗三儿去了铁铺。
而此时的铁铺上,气氛是显可易见的沉闷。
天色见暗,铺子后院儿上灯火通明,此次被段阎一并叫来的人都已到齐,没得东家发话,也不知道究竟这次来是为着甚么事。
尤其是见着榴村田庄的吕庄头也都被接了来,完全不知丝毫风声的费庄头心头绷得紧紧的,闷热的天气下,几番擦着汗,暗里询问熟识的人,想私下通个气儿,东家这回如此紧急的唤了所有管事的人来,是出了甚么岔子。
然则在场有尽大半的人,多多少少的都知道了些段阎和陈虎反目的事,只是这个晓得的是一些,那个晓得的又是另一些,还不曾全数串联起来。
时下都被叫在这处,心头大抵上都有些数,不过不知具体细则。好几人和段阎私下都另有密事,自不敢随意去答人的疑。
谁人心里头都惴惴的,茶吃不下去,坐也坐不安生。
怪得是这时候竟还没见着陈虎!
如此焦候了个把时辰,狗三儿开路,段阎随后携风而来,高悬的心总算是要等来了审判,诸人连忙都起身相迎,毕恭毕敬喊道:
“大哥!”
“东家.......”
段阎大步至室内,狗三儿连忙小跑去首位前轻挪太师椅,身形高挺的段阎大刀阔斧坐下,话事人的派头拿得极其足。
堂中一应人看向高位上的人,微凝了口气,这样严肃的场面,已经太久不曾见过了。
“许久未像今天这般热闹,将大伙儿聚于一堂了。若非是大事,也不至在时疫喧腾间让你们跑这一趟。”
段阎抬手:“去把人带出来罢。”
话罢,铁大铁二连便出了堂中,在堂下诸人诧异而又紧张中,一直没得见着的陈虎,竟然被五花大绑着提进了堂里。
此时陈虎不单被紧紧的捆了手脚,连嘴里都塞了污布,他看着满堂熟悉的人,连扭动着身子,睁大了眼,想是说什麽,奈何嘴里的污布塞得紧,弄得了一脑门儿的汗,却也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原本白日见着狗三儿来,将他从孔佑华的营地里提出去时,他心头还生喜,想着好在没和段阎大打出手将脸皮子撕得太烂,这人气性下还肯来捞他。
心下暗做着主意,等回去以后给段阎磕头认错,先把这坎儿给挨过去,到时候另做打算,所谓是能屈能伸方得大成。
谁想他的如意算盘却打了个空,狗三儿来没个好脸色便罢了,扭头竟把他捆送了回铺子,丢在柴房里头关着,中途这样些时辰也没个人理睬。
他又不得见段阎,心中七上八下的,拿捏不准段阎对他现在是个甚么看法。
好不易挨着人来开了柴房门,转眼进堂来,上下凡有些脸面能说上两句话的都来了。
他再是乐观,也觉有些不妙,这架势看着,怎么都是要当众审他!
不知晓陈虎干了反叛之事的人,忍不得吃了一吓,陈虎替段阎做事多年,一向风光,几时如此狼狈过。
便是知晓了陈虎背叛了段阎的人,时下心中也大惊,这小子才得了孔大人的青睐,段阎怎有这魄力和手段就把人如此捆了来。
众人心里头各有各的震惊,纷纷看向段阎:“大哥,这.........”
有人想说不妥,又有人心惊胆战。
“诸位在我段某人手底下做事,想是这些年尽都晓得我待他不薄,今日乍见我一反常态,竟将人捆在了这处示众。
我今朝费这些功夫,便是要教诸人都晓得,我段阎容不下忘恩背主,阴险毒辣之人!”
陈虎闻言,似只蛆似的拼命扭动着。段阎看人极力想要为自己辩驳的模样,大发善心,让狗三儿扯了堵住他嘴的纱布。
既是审人,便也要让罪犯有自由开口的机会,要不得岂非是让人觉着屈打成招胡乱与之定罪。
他倒是也要看看陈虎还能为自己如何开脱。
“大哥,大哥!”
陈虎吐出纱布,长喘了口气,连跪爬着想靠去段阎近些:“我本也是想将时疫的药方献与你的,偏那老道不肯,怕是短了他的好处,一定要我协他前去监镇官那处,否则便不拿药方出来。
思来怕是药方出岔子,我这才没有头一时间禀告给大哥,却教监镇官错爱,授了我巡检的职务。”
“我认小的眼界小,没见过世面,得了这差事便得意忘形了,说出大话教大哥伤了心。
也是我年轻气盛,后头从铺子上离开,我便已想明白,心头后悔不当和大哥说那些大话,本想前来寻了大哥告罪,谁知还不曾得机会,那老道的药方出了问题治死了人,孔大人大怒,将我给提了去审!”
“如今想来,幸是不曾贸然把药方与大哥,要不得今夕被问罪的岂非就成了大哥。届时我才当悔恨终身!”
“大哥时下肯将我从监镇官那处捞回,我知定是大哥心中还念着昔日的旧情,大哥如此待我,我当真是不知好歹,大哥我认罚,今朝便是打断了我的腿,我也没有半句怨言。”
陈虎声泪俱下,说罢,重重的同段阎磕下了头。
人却在陈情中,暗里与王荃,吕庄头等人暗使了眼色,示意他们在适时开口求情。
谁知他跪下了半晌,堂中没有一个人敢贸然吱声儿,庄子上的人听陈虎辩驳,这才捋出些思路。
原来陈虎得了治疗时疫的药方私下去找孔佑华讨得了巡检的职务,自以为高过了段阎,在人跟前大耍派头。谁想起落不定,还没得意半日,药方有问题又成了阶下囚........
诸人竟都不知该怎么说话才好,主要是都在观摩段阎的态度。
“好是一番话,听得都教人动容了。不过细里听来,事情倒是最终归咎于我恼怒嫉恨你,有功劳没让我享上了。”
段阎语气淡淡道:“你跟了我多年,办事得力。若是真有了高处去,要与我割席,兄弟一场,好聚好散又何妨。不过陈虎,你真的想过好聚散?”
“这些年我让你看着榴村田庄,你做两本账,贪占田庄上的财产数以千两计;欺上瞒下,使庸医给王荃的老娘喂损身的药,控制王荃为你所用,屡次挑拨我与下头的人,这些你又好如何辩驳?”
“你利欲熏心,如此行事,我也有过错,识人不清反对你信任有加,让你能办下这许多的不忠的事来。”
段阎直逼向陈虎的眼睛:“你贪、你另有私心,也便不多言,但我自认待你不薄,你怎生得出对我下毒的心!”
前头条条罪责陈述而出,诸人虽惊,却也还没到惊惧的程度,直至段阎冷言吐出陈虎对他下毒的事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几乎是一道巨雷,直接在堂中炸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