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便问:“什麽时辰了?段阎呢?”
安哥儿在桌前放下了端进来的茶水,听得宋风随一睁眼便问段阎, 忍不得掩嘴一笑。
“公子好睡眠, 时下都快值正午了, 这会儿段爷正在后灶上给公子烧鱼呢。
足足两尾长青鱼, 段爷一早出去买回来的,说是乡下老汉从山里的深溪捞起的鱼,一准儿清甜不腥。”
宋风随轻抿了下嘴, 旋即想起什麽又急问:“他没出门去办事麽?”
“晨时起问了一回公子起身不曾, 后用了早食倒是跟狗三爷出了回门, 但没得多长时间就回来了。回来又问了一回公子, 听得公子还没起, 嘱咐了奴婢不教打扰, 就一直在宅子里了。”
宋风随心头挂记着清算陈虎的事情, 连忙从床上下去,简单梳洗罢了,正要出屋去寻段阎, 倒不想人先端了烧好的鱼来。
才出锅的炖鱼飘着一股酸甜的气味,一路香着过来,颇是勾人的胃口。
宋风随轻抿了下唇,径直又坐回了桌子前,睡过了早间自是错过了早食,胃里空空,哪里受得住段阎烧好菜来馋人。
瞧着人足睡一场,那张苍白了数日的小脸儿总算是见了些好气色,段阎嘴角微扬,添了些鱼汤和豆腐进白瓷碗中,轻放在了人跟前:“先吃些东西,我慢慢与你说陈虎的事。”
宋风随看段阎不疾不徐的模样,想是事情即便不是十分顺利,但也当不棘手了,心头多少有了些底,于是点了点头,自动了勺子。
酸口的鱼汤控制的恰到好处,足是开胃清爽,又不至于太酸教口齿不适。鱼肉韧而不散,一股淡淡的清甜长在肉间,未曾教酸汤盖去,倒真是那般常年长在山溪里的干净鱼才有的好滋味。
“昨儿夜里我已是当着手底下所有管事的面,揭穿了陈虎的面目,将人和罪证一并扭送去了镇司衙门,底下的人趁此该敲打也都敲打了,想必一时半会的,当都能老实下来。”
段阎道:“陈虎这般,等孔大人忙完了时疫的事,他少不得要被判杀头。我昨晚顺道又去陈家把他这些年贪污的银钱都清算了回来,这混账东西,私底下不知还干了多少欺压人的事,他家里头当真是奇珍异宝无数。”
宋风随眸子轻动,他放下汤勺,道:“你动作这样快,竟还连夜上了他家清算?”
“若是慢些,凭着他狡诈的秉性,家里头得了他倒台的风声,还不得立马卷款跑路了。我虽没想过要为难他的家人,但是他们要把细软银票都带走了,我上哪处去要陈虎从田庄铺子上贪占的钱。”
段阎心下道,他的钱可是每分都要紧得很,这样大数目的银子,怎能让它跑了。到时候他到外头的县城府城去采买物资,可有得是使钱的地方!
这回还只是小范围且算不得多厉害的时疫,就弄得镇子一带乱糟糟的,不是缺这就是少那,要真等了一连几年的灾年,外头又是乱世,能撑得住几天?
自然,这些他不可能现在跟宋风随说。
“倒是想得周全。从前他跟着你,本也没克扣短缺过他钱银,他多拿的,前去拿回来,也是理所应当。”
宋风随心情不错,又拾起了筷子吃了些鱼。
两人又就着昨日的事说了会儿,段阎忽而才想起:“昨日让林老二去了你家里捎口信儿,林老二说宋伯父没曾多说什麽,但与你写了信。”
说着,他便将收着的信拿与宋风随。
见他爹还给信,宋风随心里不由紧了一下,他赶忙接了信拆开来看。
信上的字数并不多,宋风随一目十行的功夫自一眼就看得差不多了,但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便又重新慢读了一回,见自己确实不曾读错,眉头不由叠了起来。
段阎看着人的神色,好似不大好,道:“宋伯父是不是责问你了?”
宋风随连忙将信纸叠上,虽晓得段阎这样懂分寸的人,不会未经他的允许探过头来看信上的内容,可却心虚的还是怕人看到。
自家老头子是怎么回事,本也以为是他要就着这些日子的事情说训自己一番的,不好教外人传话,也好让人听了去,这才特地带的信。
哪想信里没有一句说训他的话,反还说经历了家族变故、举家流放等大事,他见识过了事态人心,如今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看人标准,家里会支持他去做他想做的事,结识与自己投缘的人。
京中总总,过眼云烟,彼时的富贵荣宠还有人都一样,如今乐观的去接受现在的生活,去接触新的人是好事情........
又说现在岩镇是小地方,虽不似京城那样规矩多,但身为小哥儿还是要随时保护好自己,最要紧的礼数一样不能忘,别轻信了男子的话云云。
宋风随了解他爹,外聪慧,怎么会不知道他爹话里有话。
他脑子嗡嗡的,这厢倒是好,那晚段阎送他回去,他费气白咧的同他爹解释了半晌段阎不是坏人,他也没有委身给人换取庇护。
好不易人听进去了,没再继续担忧,这朝却怕是以为他和段阎好上了!
哪里怕是,分明就是!看看信里说得都是些什麽话。
他爹怎么回事,多稳重的一个人,怎也跟着胡闹了。也不知是不是他二叔又瞎说话了,这才使得他爹也说起这些没轻没重的话来。
段阎见宋风随神色怪异,举动反常,不由更是担忧,连道:“你别怕,到时我送你回去和宋伯父他们好好解释解释,便是有什麽也让他们冲我来,定不教他们责骂你。”
宋家这样的人家,家教严格,宋风随这么几次三番的出来,要放从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但即便现在落了难,可家教的底子还在,他会怕家里的人生气也是寻常。
宋风随也不想让段阎误会他爹是个很严厉难亲近的人,他不自在的捏了下手指:“倒也没骂我,何况我也不怕他们骂我.........不过是说,让我好生着,一个人在外要保护好自己这些话。”
他声音不太大:“想着让他们担忧,我心里有些不大过意得去而已。”
段阎听此,微舒了口气,安慰宋风随道:“现在事情处理的也都差不多了,这回你回村子上,日子恢复了安宁,当也不会再离开他们身边奔波在外了。”
宋风随轻应了一声,但品着这话又觉得好似有些不大对。
段阎说这话莫不是伤怀于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了,他们之间也难再有这样见面的机会了麽?
却也不怪他如此思想,若不是陈虎的串联,他们两人原本也不可能有什麽交集。现在纷杂的事情都办完了,男子和小哥儿有别,非紧急必要,即便相识,确实也难有现在这样的相处的机会。
宋风随自觉不是个多喜欢伤春悲秋的人,但受段阎如此一说,心里还真有些不太是滋味,到底是同仇敌忾默契合作了一场,往后分散各自过各自的日子,桥归桥路归路,多少还是有些让人感慨。
他心里尚且是这般滋味,段阎怀着那心思,只怕心中只会比他能不好受万分。静默了片刻,他还是不大想看段阎太伤心。
便道:“你的毒还没好全呢~我自是说到做到,会帮你尽数治好才算........”
段阎闻言微怔,一时间有些没太跟上宋风随跳跃的话。
但稍一琢磨,立便有所领悟。
他干咳了一声,本是想安慰人来着,倒反教他往两人就要分开再难见上去想了。
“嗯。确实还得麻烦你。不过现在时疫的事情还没完全了结,我现在领着巡检的职务,这段时间少不得要常往榴村去值守,协助孔大人做事。
而且先前也说了要去帮你们修缮房屋和围篱笆来着,进了秋,田庄上的事忙起来,也还得去奔忙.........”
宋风随恍扬起眸子看向段阎,他轻眨了眨眼:“你........”
段阎倏而回神,自己说这些做什麽?可不是更让他误会麽!但他实也只是不想看到他伤心失望而已,这事.......哎呀!远了伤人的心,近了又过了,这事谁给拿得准!
屋里一瞬陷入了寂静中,仿佛空气也都有些想躲起来,气氛便更为燥了些。
宋风随借口说想喝一碗酸梅汤,段阎赶紧说出去买,趁此逃似的出了屋。